睡着之后,我变成了一只大狼狗。
怎么变的,说不清。只记得四只脚踩上冻土的实感,耳朵忽然好使得可怕——整个镇子的声音都涌进耳朵里:谁在咳嗽,狗在哪个巷子叫,风从哪片山坳里下来。鼻子也好使得可怕:我闻得出泥土的腥,纸灰的呛,还有新翻的坟土那种湿漉漉的甜腥。
我四条腿撒开,往镇外的山上跑。没有人拦一只狗。
镇口卧着几条土狗,平时见生人就吠。那天它们抬头看了我一眼,一声没吭,齐齐把头转了回去:狗认出我不是狗,可比人快多了。
新坟孤零零地在坡地上。四周是别的坟,老的,草很深。有两三点蓝莹莹的火,在远处的老坟之间飘,忽高忽低,像有人在黑地里提着灯走,又不像人走路的节奏。
我绕着新坟走了一圈,在墓碑前坐下。
我坐的位置,是子孙牌的最左端——孝男的位置附近。石头上的刻字硌在我的视线里:
孝男,阳庭善。
爸,你来不了了。这个位置,今夜我替你坐。
我就在那里坐了一整夜。雨滴落在背上,我不动;山风往毛里灌,我不动。守墓的狗是听坟的——我听见土底下极深的地方,有一丝丝缩紧的声音,像新土在沉降,像一个人终于躺平了的那种松劲。我朝那个方向低低呜咽了一声,算报到。
守到后半夜,出事了。
镇子方向,不知哪条巷子先响起一声狗吠,接着第二条、第三条——全镇的狗都起来了,一声接一声,像潮水涨上来。
然后,就在同一秒,全镇的狗,齐刷刷地闭了嘴。
像有人捂住了整个镇子的嘴。
我浑身的毛,在那一瞬间炸了起来。狗毛炸起来是不由自主的——一定是"看"见了什么。我死死盯着坟地边缘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喉咙里压着低吼,压了很久很久。
黑就是黑。那片黑在离我十来步的地方,停住了。
它停了很久。然后,退了。可我的毛,直到天快亮才慢慢伏下去。
天边磨出第一线青白的时候,山脚有了动静:几个男人的说话声,还有手电筒的光,一闪,一闪,顺着山道上来,是叔叔和姑丈们,赶在寅卯交替之前,上山看土相来了。
我站起身,抖了抖毛。
然后我发现自己是站起来的——用两条腿。一身白衣,像丝绸一样,在将亮未亮的天色里白得发亮。我飘起来,离开坟地,飘下山,飘回镇子,从二叔家的屋顶穿进去,落在我的床前。
床上躺着的我,睡得正沉,眉头舒展,呼吸绵长。
飘在空中的我,轻轻地、一点一点往下落。越落越低,越飘越近。最后,我和我,脸贴着脸。
鼻尖碰鼻尖的那一秒,我醒了。
早饭桌上,叔叔们说起新坟的土相:一夜安稳,土没崩,形没散。二叔说,是奶奶的福泽。姑姑们还说了昨夜全镇狗吠的事,颇为蹊跷。
我低头喝粥,没说话。
他们不知道,那一夜,坟前坐着一条狗。
父亲的葬夜,我飞出了身体,去冥府把他从鬼树上讨了回来;奶奶的葬夜,我变成一条狗,替回不了家的父亲,守了一整夜。两次,都是下葬当天。两次,我都不是"做梦"那么简单。
如今,轮到爷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