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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魂(第2页)

"爸爸,阳庭善,"我用气声说,"到家了。"

父亲被葬在了位于灵泉后的后山上。

那天夜里,我沾枕头就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至于梦见了什么——你们刚才已经知道了。

那年秋天之后,我再没回过武夷山。直到第二年的腊月,奶奶的噩耗传来。

二〇一二年一月,奶奶下葬那天。

天没亮透,棺椁从老屋抬出来。八仙抬棺,杠子压在八条肩膀上。按老家的规矩,抬棺的人一路上不许说话,有话只能化成号子,一声一声从胸腔里压出来。杠子吱呀吱呀,像八个上了年纪的人在同时叹气。唢呐走在最前,一吹,山谷里就滚出很远很远的回音,分不清是回音,还是山那头,另有一个吹唢呐的。

纸钱一路撒。风一掀,白的全往山涧里飘;有的挂在湿漉漉的树枝上,一张一张,像落在枝头不肯走的白蛾子。棺不落地,换肩的时候用垫凳接着——宁可人停,不能让棺停。叔叔捧着遗像走在前头,遗像上的奶奶笑眯眯地,玻璃框冰凉。

到山脚,殡葬车已经等着了。按规矩,这车只有儿孙坐得。几位姑姑把我拉到一边:

"雨薇,奶奶临走前,反反复复就喊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你爸,一个是你。你堂弟,按理是长孙,她连提都没提。奶奶看重你。女孩和男孩,都是一样的。你跟你叔叔们,坐到车上去。"

姑姑们书读得不多。可人生里的苦楚,教会了她们书本都不一定教得会的事。

叔叔们不答应。话说得很死:"女孩不能上车。"争了几句,无果。作罢。

依奶奶的遗愿,葬在镇上。大叔叔抱着骨灰盒走在最前,二叔叔撑着一把黑伞,罩在盒子上方,怕日头直晒了骨灰,伤了魂魄。日头其实不大,可那把伞撑了一路,伞沿压得很低。一家人跟在伞后头走,从山脚爬到半山腰,只有脚步声,和纸钱在袋子里窸窸窣窣的响。

吉时临。

金井前一晚就挖好了,挖出的土堆成一座小山,土里混着碎瓷片。井口还飘着暖穴的余烟,贴着地皮,慢慢地爬。地师跪于井旁,黑漆罗盘托在掌心,磁针抖得厉害,不像是指北,倒像一个被什么拽着的人,一个劲往墓穴的方向挣。红丝线横拉十字,悬在穴上空——没有风,那两根线却在极轻极轻地颤。

随后,地师从布袋里摸出五枚铜钱,按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一枚一枚压进金井底部的土里。

"五帝钱,镇五方。"他的声音还是又低又稳,"五行筑墙。新坟初立,土气未稳,挡一挡来路不明的东西。"

我盯着那五枚钱。康熙、雍正、乾隆、嘉庆、道光——五个皇帝,五个年号,磕进土里,像五颗不起眼的钉子。

骨灰盒缓缓沉落。叔叔的手抖得厉害,按地师的低声示意调整了三次,直至盒体与红线严丝合缝。香烛点燃的时候,我看见所有的火苗都朝着一个方向歪——朝着墓穴。一簇一簇的火苗,像一群被牵着衣角的人。

地师整衣,朝墓穴躬身叩拜——拜土地。祷文很长,他念得又低又稳,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听见那声音一下一下,往土里沉。拜罢,黄纸阴地契燃起火舌,那火是青白色的,烧得极快,灰烬不落地的,打着旋,一股一股全落进了金井。

"呼龙。"

一滴酒点龙头,福泽绵延;二滴酒点龙腰,家宅无扰;三滴酒点龙尾,永世安牢。

三滴酒落进土里,滋滋地吸了进去,像渴极了。亲人挨个撒土,算是亲手送行。轮到我,土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盒盖上,嗒,嗒,嗒,一声一声,轻得可怕。

最后覆土。黄土一锹一锹落下去,咚,咚,咚。掩到一半,土底下忽然传出一声很轻的、闷闷的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盒子里翻了个身。

二叔的锹停了一秒。

谁都没有说话。接着,黄土继续落下,很快把那一声响埋得干干净净。

立碑时我凑近看了一眼。竖排。子孙的名字刻在碑右,虎边。因父亲是长子,最左端是"孝男阳庭善",父亲名下是母亲的名字,再往下,是我的名字。红为生,黑为亡;亡者,加框。父亲走在奶奶前面,他的名字是黑的,框着一个细细的方框,像一扇很小的门。刻碑师傅收工前,用朱笔把活人的名字重新描了一遍。我的名字,是新鲜的、湿亮的红。

地师收罗盘的时候交代:明日天未亮,只孝家男丁上山,看新坟土相,趁寅卯交替引先人魂灵归家安灵。女子不必随行,日出前务必下山。

当晚,我住在二叔家。很累,却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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