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旧痕（第3页）

“我也知道不能泡。”她说，“就是有时候，管不住自己。”

“慢慢来。”外婆拍了拍她的手背，将她掉落在耳边的碎发捋到耳后，“又不是一天两天攒下来的，哪能一天两天就散了。你说是与不是呢？”

付濯缨点头。她看着外婆的手。瘦，干，有斑。可很暖。

“我以后少看。”她说。

外婆没再说话，只“嗯”了一声。

那天回去，付濯缨没再开手机。

晚上，她帮外婆收衣裳。有一件她的旧毛衣，洗得有些缩水了。她站在院子里，把衣服一件件从竹竿上取下来。衣架是铁的，晒了一天，还带着太阳余温。她把脸贴上去，暖烘烘的，像把整个下午的阳光都贴在了脸上。

“外婆，这毛衣还穿吗？”她问。

“穿。去年还穿过。”外婆在堂屋里应。

她看了看那件毛衣。浅蓝色的，领口有点变形。她想起这是妈妈前几年给外婆买的。外婆总说“还能穿”，就一直穿着。后来她也有了这样的习惯。衣服不坏就不扔。不是舍不得。是穿久了，衣裳好像也认人。

她把毛衣叠好，放进外婆的衣柜。衣柜很旧，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味。可里面却是整整齐齐，衣服不多，但件件都干净。她摸着那些衣服，忽然有些想哭。

外婆这一辈子，把日子过得太像样了。连衣柜里的衣服都叠得那么齐整。可她呢？她在北京活了几年，活得风风火火，却没活出一个安稳样子。

“缨儿，来吃饭啦。”外婆在厨房喊。

“来啦。”她应了一声，把柜门轻轻带上。

晚上，她没上楼。她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天已经黑透了。月亮很白，像被人精心擦过。她仰头看。月亮下面，是桂花树黑黢黢的枝桠，像伸向天空的手。

她忽然想起北京的小区。那里看不见这样的月亮。不是没有。是被高楼挡住了。被灯冲淡了。她从片场回来，总在夜里十一二点。抬头看，天是灰的。她常常忘了，天上有月亮，地上有月光。

可现在，月亮就在头顶上。那么近。那么凉。那么亮。

她眯起眼，看了很久很久。

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她没去管。

她知道，那些消息还在。像河水下面的石头，不会因为你看不见就消失。可今晚，她想放过自己。

就一晚上。

外婆从屋里出来，端着一杯水。水是温的。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谢谢外婆。”

“不用谢。”外婆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来，抬头看月亮，“快过年了。你妈说，今年都回来。你爸还说要腌点咸鱼咸肉，给你带去北京。”

“还早呢。”付濯缨说。

“不早了。”外婆轻轻说，“日子过得快。一眨眼，就是一年。”

付濯缨没说话。她忽然觉得，外婆这句话，像在说她，也像在说自己。

“你难得在家。”外婆又说，“今年在家过年吧。”

付濯缨愣了一下。她已经好几年没在家过年了。家乡的年味是什么味道她似乎也有点记不清了。这几年的春节，不是剧组，就是晚会。忙得连除夕晚上给家里人打电话，都是匆匆几句。

“好。”她说，“今年在家过年。”

外婆笑了笑。那笑在月光底下，温温的，像刚出笼的米糕。

付濯缨把水杯握在手心。月亮落在杯子里，轻轻晃了一下。水纹荡漾开去，月亮的倒影层层、层层，晃了眼睛。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这座小城里，慢慢地，慢慢地，静下来了。

像一滴水，落进很静的河里。

终于不急着往前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