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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鸦落轿（第4页）

老太爷的脸，微微一变。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道："……先生随我来。"

程九跟着老太爷，往正厅旁边的一间小书房走去。路过天井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阴下来了。

乌云从西北角涌过来，像一块脏抹布，把日头一点一点地遮住。风也起了，吹得老桂树的叶子"沙沙"地响。那只渡鸦，从枝桠上飞起来，绕着钱家的宅子，飞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呀——"地叫了一声，朝着城西的方向，飞走了。

程九看着它飞走的方向，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一沉。

他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那夜，钱家的灯，亮到很晚。

程九没有回书铺，他在钱家的小书房里，看了一夜的账册。老太爷陪着他，到后半夜实在熬不住，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程九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天快亮时，他停住了。

账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纸上是一行字，字迹很新，像是不久前才写上去的——

"柳氏嫁妆，计一千二百两。其中三百两，已归入公账。"

程九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后院传来一声尖叫。

那尖叫又尖又利，像一根针，刺破了清晨的薄雾。

程九猛地站起来，冲出门去。

他跑到后院时，新房的门口已经围满了人。丫鬟仆妇们挤在门口，有的哭，有的叫，有的捂着嘴不敢看。

程九挤开人群，走进新房。

新房里，钱琅瘫坐在地上，两眼发直，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她死了……她死了……"

床上，新妇柳氏，直挺挺地躺着。

她还穿着那身大红的嫁衣。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却红得像血。她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程九走到床前，蹲下身，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的手。

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什么东西。

程九轻轻掰开她的手指——

手心里，攥着半片指甲。

那半片指甲，染着鲜红的蔻丹，像一滴凝固的血。

程九看着那半片指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窗外。

窗外，天已经亮了。可那只渡鸦，不知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正蹲在老桂树的最高枝上，歪着头，看着新房的方向。

它张开嘴，"呀——"地叫了一声。

那声音，在清晨的风里，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