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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页）

一名抱着洗衣木盆、刚从河边归来的妇人，倚着门框轻轻叹气，低声接话：“哪里只一个秋汛捐？春涨祈福、夏涝安神、祠宇翻新、神像补漆、四时祭典，名目年年翻新，户户年年摊派。唯独一桩不变——无论天灾大小、收成好坏，祠捐万万不能不缴。”

墙根下坐着一名断腿老者，早年因滩地水祸落下残疾，此刻靠着土墙，字字寒凉：“前年我三岁孙儿，不懂规矩，在祠外台阶玩耍，无意碰落一枝殿前供花。不过孩童无心之失，却被祠役当场记名在册。当年秋后，我家赖以活命的唯一一段滩地，直接被祠里划为‘水势险段’，勒令禁耕，荒了整整一季，一家老小险些熬不过寒冬。”

“别说我们这些寻常百姓，做官办事的也逃不过。”一名壮年农户背靠土墙，语速极快，“去年隔壁西滩村里正，体恤乡民疾苦，不忍见层层盘剥，私下绕开本县县衙，千里迢迢往州里司仓曹递了陈情帖，直言沿岸香火摊派过重，百姓不堪重负。”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暗沉：“帖子送出第三日，水侯祠连夜张贴神谕榜文，直言西滩村人心不敬、触怒灵泽，秋内必有水祸。当夜果真堤角微渗。虽未成大灾，无人伤亡，可本县县衙立刻顺水推舟，上递劾状，州府文书即刻批复，以煽惑乡众、轻慢灵祀、亵渎水侯为由，直接革去他里正官职。如今那人闭门谢客，再不提半句祠捐利弊。”

几人轮流低语，话说得极短、极碎，每说完一句便立刻闭口屏息，警惕望向堤路尽头，生怕隔墙有耳，招来祸事。

方才求情那老汉抬手轻轻拍了拍斑驳土墙，满是沧桑的眼底只剩无力：“谁敢不遵？足额缴款是本分，稍有推诿便是轻慢神灵，些许微错便是冒犯灵泽。若是官府判罚，尚有回旋余地，偏这神仙责罚，无处可申，无人可求。”

一语落地，无人再接话。

村口转瞬恢复死寂，仿佛方才所有低语怨怼从未存在。乡民各自散开，默默收拾农具、晾晒残谷、闭门劳作，安分守己，一副与世无争的寻常村落模样。

沈清辞听罢，心底疑云层层堆叠，循堤缓缓返程。

行至半途，忽见路边支着一处简易茶摊，木桌木凳朴素简陋，专为往来行客歇脚。

守摊妇人一身素净白布长衫，气质清婉恬淡，袖中藏着一小束风干海棠，闲暇时，便垂首用指尖轻轻摩挲卷曲干枯的花瓣，动作轻柔安宁。往来渡客皆唤她一声阿怜，只当她是沿河漂泊的闲散行客，舟船临时泊在渡口，闲来支摊卖些茶花，度日谋生。

清辞一路行来正略觉口干，缓步驻足，轻声要了一碗粗茶，在木凳上坐下。他抬眼望向远处连天苇田，风起苇浪翻涌，终年不息，遮蔽了视野。他望着这片看似安宁的水土，不觉低声轻叹：“沿岸百姓本该安居乐业，畏法守礼，何以这般畏祠如虎。”

妇人纤手轻抬，将温热茶碗轻轻推至他面前，语声柔婉动听，却听不出悲喜，唯独眼底藏着一层看透世事的清冷淡然。她抬眸望向沧水茫茫苇荡深处，轻声开口：“《易》云，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沈清辞心头骤然微晃，莫名生出一股极深的熟悉感，仿佛这句古文曾刻在记忆深处，但任凭凝神回想，也全然记不起出处来历。

他轻轻蹙眉，寻不到半分头绪，只得暂且将这缕怪异的熟悉感压下心间。

妇人不再多置一词，垂首安静擦拭碗盏茶具，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袖中干海棠花瓣。

沈清辞接过茶碗，拱手道谢，仰头饮尽粗茶，茶味清苦入喉。他付了茶钱，转身继续往县衙赶路，心底疑窦愈发深重。

茶摊妇人静立原地，静静目送他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长堤尽头。

她抬手取出袖中那束风干海棠，指尖轻捻，一片干枯花瓣悠悠飘落，顺着沧水，无声漂向幽深苇荡深处。

片刻后，她默默收整好茶摊器具，利落登舟、解缆扬帆。扁舟一叶，顺着滔滔沧水远去，转瞬隐入雾色苇林，再无踪迹。

长堤之上，晚风不息，穿遍万顷苇丛，沈清辞方才那一瞬间的熟悉恍惚很快便随风消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