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堤官道上忽地传来整齐沉实的官靴踩踏青石之声。
原来是司士参军苏衡骑马巡堤到此。青缎官袍,腰间束着银镶革带,马是栗色良驹。他奉州府公文长驻本县,全盘执掌沧水整条水系的河工岁修、物料采买、料场监管、工段核验、账册核销诸事。苏衡勒住马缰,在道边停下,翻身下马,立在一旁的本县县尉周寅忙上前半步:“参军。”
“周县尉在此,可是出了什么大案?”苏衡开口,语声温和。
“正是,方才众渔户从水中打捞出男尸一具,尚未来得及查验。苏参军此来是为了秋末复检堤岸?”周寅回道。
“是啊,每年的常例了。需逐段查验堤身险缝,清点各处料场存料,核对今年收尾工段。偶然途经,便不多干预刑名公事。周县尉忙吧。”苏衡说完,目光只落在堤面、堤坡与远处河道,不曾往滩下尸身投去一眼。
周寅微微颔首,旋即侧过身,对着随行四名衙役下达指令,字句清晰,没有多余修饰。
“陆听白,即刻就地勘验尸身,记录体表伤痕、溺水征象、大致亡故时辰,据实呈报,不得遗漏细节。许砚,带两名衙役清场,隔离滩头出入口,驱散围观人等,禁止聚众闲谈案情。”
“是。”二人齐声应答。
陆听白把背着的木药箱放在滩石上,屈膝半蹲,膝盖落在微凉的青石面上。他先以手背试了试死者体表温度,再自头顶开始,依次查验头皮、耳后、颈侧、锁骨、胸肩、腰背、双臂、手掌、胯骨、双腿、足底。指尖抚过皮肤,尸身早已僵硬,尸斑在腰背、腿后侧分布均匀。颈前、颈侧表皮完好,没有扼压、勒绞留下的瘀痕;体表没有刀割、穿刺创口;肩背、四肢不见棍棒击打形成的皮下青紫;各大关节形态正常,无脱位、骨折。他分开死者上下唇与鼻孔,可见细白沙粒与浑浊水渍。又以手掌适度按压死者上腹,少量混着泥沙的江水自口角缓缓溢出。右手指缝牢牢卡着数缕黑根水草,根须嵌进皮肉纹路。
勘验完毕,陆听白起身垂首回话:“回县尉。尸身体表未见外伤。口鼻存有江沙积水,按压上腹有水溢出,死因系溺水窒息。所持水草种类,证明落水地点在芦荡深域。依尸僵、尸斑发展程度推定,死亡时间为本日昨夜亥时前后。”
周寅正欲开口,却见那婆婆正自台上下来,忙拱手恭敬道:“孟媪。”
“周县尉,寻老身何事?”孟媪抬了抬眼皮,慢慢道。
“方才在台下听孟媪道出这死者身份,不知孟媪如何得知?”
“我为水侯庙祝,此人冒渎神灵,水侯早知,如今溺水而死,自是死有余辜。县尉问他作甚,此天罚也!”孟媪声音忽地严厉起来。
“是,是。”
孟媪不再理睬周寅,顾自回祠去了。
周寅目送孟媪回祠,转身淡淡下令:“此人系触犯水侯,故而落水而死,取盖尸布,抬至义庄偏房暂厝,待择日依规收殓下葬。”
两名衙役应声上前,展开一匹素白麻布,轻轻盖住尸体,抬着简易木架,顺着石阶缓步上行,离开滩头。
围观乡民、渔户陆续散开,沿着长堤分路返回各村。滩上渔网、浮具被渔户们收拢装车,人声渐渐远去。
苏衡与周寅简短交谈了几句北堤险段修补进度,二人道别。苏衡翻身上马,马蹄声向西渐远,继续巡阅余下堤段。周寅则带着衙役队伍,原路返回县衙。
滩头只剩沈清辞一人。
他就地蹲下身,把方才所有见闻逐条写在麻纸简牍之上。写完,他收好纸笔,站直身体抬眼远望。
暮色彻底沉落天际,江面上再无一丝光亮。宽阔沧水一平如镜,绵延万里的苇林融成一片浓黑。风穿过苇丛,簌簌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