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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页）

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时候已是晚秋，寒露已过，沧水百里芦荡沉在暮色之中。

连着二十余日天晴无雨，秋汛彻底退去。上游来水锐减，江面铺展得平缓宽阔，表层水波微动，看不见底下暗流。无边无际的苇林从长堤堤脚一路铺展至水天相接之处，苇秆已经泛黄，顶端蓬松的苇穗沉沉坠着。晚风自荡心吹出来，穿过层层苇丛，裹挟着湿冷的水腥气与腐烂苇根的淡味，一阵一阵压向河滩。

滩涂分为两层，靠近堤岸的上层滩地经过整月日晒，淤泥表层结了一层灰白干裂的硬壳，壳缝之内还藏着未干透的软泥，脚踩上去，硬壳先簌簌碎裂，往下半尺便是沉陷性极强的黑淤，一旦踩实，靴底很容易被淤泥吸住，需要用力才能拔起。往下靠近江水的下层浅滩常年被潮水浸润，泥色黝黑，更为湿滑，散落着螺壳、断苇、被江水冲上岸的枯枝。

早在入秋第三日，岸边的水侯祠便已经张贴起榜文。榜纸用厚皮纸刷墨，压上祠中朱印，钉在长堤入口的青石壁上。榜文明白写着：自暮秋朔日起，芦荡深域水脉异变，暗流回旋，舟楫极易倾覆，严禁沿岸乡民进夜之后驾船驶入荡心。榜文贴出之后，沿岸十余村落尽数恪守，每到酉时过后，江面上便再无渔舟灯火，百里河滩归于沉寂。

申时初刻，沈清辞准时抵达滩头。一身洗得发灰的青麻布吏衫，腰间系细布腰带，左腰挂着一小捆麻纸简牍、一截炭笔，右腰悬一块小木牌，刻着“县衙见习文吏”六字。他没有官靴，脚上穿一双粗布纳底布鞋，鞋尖沾了些尘土。他依着差务要求，站在滩头第三级青石台阶之下，这个位置视野开阔，既能俯瞰整片浅滩，又不会太过靠近江边湿滑淤泥。

他是外面推荐来的，入职县衙尚未满月。县署给他派下的差事，无非是笔录、誊卷、归档、轮值四类。若发现有案情，自有本县县尉处理。他并不参与案情研判，没有传唤、勘验、审讯的权限，只做文字记录，所见即所书，不得自行增减。从站定的那一刻起，他便没有离开过指定值守区域，只是安静立着，观望滩上渔户收网。

日头缓缓向西沉落，橘红色的余晖铺在宽阔江面上，粼粼水光顺着水流向荡心延伸。天色一寸寸暗下去，天际的亮白慢慢晕成灰蓝。

滩下一共三十二名渔户，都是附近各村的渔民，相约在此收今年最后一张大网。渔网布在浅滩外侧近一月，绳纲粗逾两指，用浸过桐油的麻线拧成，数十人分作左右两列，脚踩稳固的滩石，双手攥紧绳纲，身体向后沉，用腰胯的力量拖拽。领头的老渔翁须发花白，站在人群正中，见众人站位已定，沉喝一声：“起！”

麻绳瞬间绷紧，绳身浸着江水，凉而湿滑。水下被网兜住的重物顺着滩底被缓缓拖向岸边，泥水轰然翻涌，黑褐色的浊浪漫过滩面干裂的硬壳，顺着石缝漫上石阶。伴随着淤泥摩擦、石块刮擦的闷响，一具人体顺着拖拽的力道重重磕在滩边一块棱角分明的青石上。

死者是一名年轻男子，看上去二十出头。一身素色细麻布儒衫被江水浸透，布料紧贴躯干四肢，褶皱里灌满江水，沉重地耷拉着。乌黑的长发湿透，一绺一绺黏在惨白的脸颊与脖颈上。他双目紧闭，下颌微微绷紧，嘴唇呈乌青色。手腕、脚踝处缠绕数缕黑根水草，根须细密如丝，颜色墨黑。此草仅生长在芦荡最深处终年不见日光的回水窝，浅滩、近岸水域是绝见不到的。

拽绳的渔户不由齐喝一声，纷纷松手，向后退了两三步。

方才的号子声、脚步摩擦声、渔网滴水声骤然消失。滩头只剩下江水拍击滩石的轻响，以及苇叶彼此摩擦的沙沙声。

“昨夜亥时，我在堤顶晒修补好的渔网，看得真切。这人独自撑了一叶扁舟，船头点一盏油灯，不顾祠里禁令，径直往芦荡最深处去了。”

人群里年纪最长的张老渔翁抬了抬眼皮，视线远远扫过那具尸体，随即望向一里之外的水侯祠飞檐，压低了音量开口，声音不大，足以让身旁十余个人听清。

站在他身侧另一名中年渔户跟着低声答话，头微微垂着，目光不敢落在尸身上：“石壁上的榜文写得清清楚楚，秋末不许夜进深荡。”

再没有人接续说话。渔户们互相瞥了几眼，便都低下头，各自收拢散落在滩上的浮绳。

约莫半柱香后，水侯祠厚重的朱漆祠门向内打开。两名祠役身着统一的青布直裰，垂手走出，沿着通往滩头的石板甬道分立左右两侧，脊背挺直，目不斜视。一个婆婆紧随其后缓步而出，一身素白长衣，料子轻薄，没有绣纹，满头白发只用一根素木簪束起，全无别的饰物。她双手捧着一只黄铜小香炉，炉内三炷线香已经点燃，细直的青烟笔直向上，竟没有被江风吹散。

婆婆一步一步踏在甬道正中的青石板上，走到滩前用整块条石砌成的高台，停在石质大香鼎旁。

堤下围观的乡勇、渔户、过路村民见状，尽数垂首躬身，没有人抬眼直视高台之上的婆婆。

婆婆垂眸，视线平静地扫过青石滩上的尸身，停顿片刻，清哑的嗓音缓缓传出，音量控制得刚好，顺着江风，传遍整条长堤。

“游学书生陆子安，自江南游历至此。私驾舟楫，夜入芦荡禁域，轻慢灵泽，身遭溺亡。此乃水侯惩戒，定为天罚。布告沿岸村落，令万民知戒，勿犯荡中禁忌。”

话音刚落，她抬手将三炷线香稳稳插进石鼎内的香灰之中。

本县县尉周寅早已赶到现场，此时正立于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