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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祝（第3页）

没有什么银色的长发，没有什么深色的风衣。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走廊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慢慢转回来，筷子上的土豆已经凉了，他把它放进嘴里，机械地嚼了两下咽下去。

方时在旁边发现了他的异样，偏过头来问："怎么了？看什么呢？"

"没什么，"沈灯回端起杯子喝了口啤酒，"好像听错了什么。"

方时顺着他的视线往包间门口望了一眼，没看到什么东西，又转回来打量了一下沈灯回的脸色。沈灯回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了，低头拿筷子翻着烤盘上剩下的肉片，像是在找还没烤焦的蘑菇。方时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把他面前的空碟子拿过来，又给他夹了一碟新的肉和蔬菜。

"你吃你的，别走神。"方时说，语气很随意，好像只是在叮嘱他别饿着。

沈灯回点了点头，低头吃了起来。但耳朵还是微微竖着，留心着走廊那边的动静。叮叮当当的声音没有再响。包间里的喧闹声重新把他包裹住了，像一个厚实的茧，那根细针已经拔了出去，留下的针孔正在慢慢愈合。他又听了一会儿，确认什么也没有之后，才让自己慢慢放松下来。

他想：又是幻觉吧。可能是昨晚上没睡好，或者是刚才喝了酒的缘故。嗯，就是听错了。

他这么告诉自己，然后把注意力放回桌上。

这时候周皓输了第六把酒，趴在桌上直摆手说"不行了不行了"，李季得意洋洋地给自己倒满了一杯，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齐知微在跟那两个女生商量五一去哪玩，忽然拔高了声音说了句："哎，要不咱们团建吧！"桌上的人一下子被这个词吸引过去。

"团建？去哪团建？"赵远放下筷子问。

齐知微一拍桌子，眼睛亮亮的："就是咱们这些人——方时、周皓、赵远、你们女朋友、还有灯回、李季、老张，大家一起出去旅游啊！五一不是有五天假吗，找个地方玩几天，住民宿，白天逛晚上聚，多好！"

周皓的女朋友第一个响应："好呀好呀！我想去有山有水的地方，拍照好看！"

赵远说："找个凉快点的地方吧，五一云海市都热死了。"

方时也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要说有山有水又凉快，那得往南边走。我听说湘西那边有几个古镇特别漂亮，凤凰古城去过没？"

"凤凰太商业化了。"齐知微摇头，"我朋友去过，说满街都是卖银饰和姜糖的，人挤人。"

李季插嘴说："那去黔东南啊，千户苗寨！那个地方够有特色了吧，全是吊脚楼，晚上灯一亮漫山遍野的，照片拍出来绝了。而且那边少数民族风情特别浓，银饰啊、蜡染啊，跟我们这儿完全不一样。"他说着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把一张夜景照片举给大家看，照片上是层层叠叠的吊脚楼，屋檐上挂满了暖黄色的灯笼，像一条光河从山顶流淌到山脚。

沈灯回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千户苗寨。吊脚楼。银饰。蜡染。他嘴里的肉忽然没了味道，那个地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胸口的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碰到底又反弹回来。他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但他没觉得清爽，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千户苗寨好！我去年就想去了。"周皓的女朋友兴奋地拍手，"那边吃的也特别，酸汤鱼、腊肉、糍粑——"

"还可以租苗服拍照！"赵远的女朋友也加入了，"我看小红书上好多小姐姐穿着苗服在梯田边上拍的，绝美！"

齐知微已经在手机上翻酒店了："五一房价肯定涨，但咱们人多拼一下也没多少。灯回你觉得呢？"她忽然转向沈灯回。

沈灯回被点名，抬起头来。齐知微正举着手机等他回应，方时也偏过头来看他。桌上几个人都看着他，等他表态。包间里安静了一瞬，烤盘的油还在滋滋响着。

沈灯回张了张嘴。他本来想说"我不去了，五一还要打工"，但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卡住了。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梦里的画面——白茫茫的雾、松针的清苦、叮叮当当的银饰声、那个高而瘦的侧影、赤红的眼眸。千户苗寨。苗寨。他母亲是从哪儿来的？她从来没跟他说过具体的地名，他只记得小时候模糊听她提起过一个词，"寨子里"，然后就是父母带他连夜逃出来的那段记忆，是乱的、碎的、像被撕烂又被匆忙拼起来的老照片。

他垂下眼皮，拇指在杯沿上来回蹭了两下。

方时看着他的沉默，忽然开口替他挡了一句："五一还早着呢，到时候再说呗。先吃饭先吃饭，肉都凉了。"

齐知微"哦"了一声又转回去跟女生们继续聊，李季拿出手机开始搜千户苗寨的美食攻略，一桌人很快又被新的热闹话题卷走了。方时把沈灯回碗里凉掉的肉夹走，换了块刚烤好的热牛肉放进去，然后自然地坐回去跟周皓碰了一杯。

沈灯回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热气腾腾的牛肉，筷子尖轻轻戳了戳。方时替他挡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常，动作也快，好像只是顺手的事。但沈灯回知道方时看到他刚才那一瞬间的愣神了。方时没问，也没当众点破，只是替他解了围。

他吃了一口那块肉，咽下去的时候目光扫过包间门口。走廊外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影，没有声音。但他又想起那个在梦里侧过头来看他的身影——隔着雾，隔着看不清的距离，那道赤红的视线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像在说：你在哪儿我都找得到。

沈灯回攥紧了手里的啤酒杯，指尖捏得发白。

他心想：我不去。不管他们订去哪儿，我都不去。云海市待着挺安全的，学校后门的凶宅待着也挺安全的，哪儿都不去。

但那个地名——千户苗寨——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脑海深处，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