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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岁冬闲年味沉沉（第1页）

冬日昼短，天光总是迟来早落。

梅城的街巷一点点浸染上浓厚的年意。家家户户扫尘备年货，街头巷尾处处悬起红联灯笼，人间烟火日渐喧嚣。可莫小西心底，始终压着一块散不去的沉郁。

这个寒假，她同夏优优、李想断断续续见过几回。有时寻一间街边小店闲坐，有时结伴赶集淘教辅书籍，三人之间很有默契，刻意避开同一个名字——孙行舟。没有人主动提起，谁也不愿戳破这层看似平静的假象。

这天，李想先绷不住，瘫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一脸生无可恋地开口吐槽：“我真是服了我爸妈，我前脚刚踏进家门，后脚一对一英语辅导就给我安排上了。整个寒假基本直接泡汤，一天清闲都捞不着。”

夏优优闻言浅浅一笑，眉眼间却带着几分疲惫的无奈：“你至少只是读书辛苦，我才叫头疼。我姑姑过年有事，把表弟表妹一股脑丢到我家。两个小鬼上蹿下跳吵个不停，我快要被折腾垮了，连安安稳稳看书都做不到。”二人各自吐槽完寒假里的琐碎烦恼，转头看向一旁沉默的莫小西。

莫小西轻轻拢了拢身上的衣角，语气淡淡：“我倒还好，天天去我妈裁缝铺搭把手看店理货，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她说得轻描淡写，眼底却没有半分光亮。往日里鲜活利落的少女，眉宇间蒙着一层郁色，说话语调懒懒的，对周遭种种都提不起兴致。

夏优优与李想都看在眼里，清楚她心底始终悬着一桩心事，其实他们又何尝不是如此。

又闲聊片刻，见莫小西兴致寥落，气氛淡淡沉沉，三人便默契四散归家。

年味一日浓过一日。日子就在漫长的等待与缄默之中，缓缓挨到大年三十。除夕之日，满城贴春联、燃鞭炮，空气里弥漫着火药与红纸特有的年节气息。

忙碌一整个寒冬的莫小北终于得以休假回家，褪去岗位上的严肃锐利，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烟火气。

晚饭过后，一家人围坐在暖意融融的屋内闲话。电视机里传来春节联欢晚会的歌声，屋外鞭炮此起彼伏，一簇簇烟火在夜幕绽开细碎璀璨的光斑。

莫小北看见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看电视的妹妹，主动问道：“对了小西，你那个去参加冬令营的同学孙行舟，近来可有消息？”

莫小西心口轻轻一揪，缓缓摇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爆竹声里：“没有，一直没有音讯。”自他远赴冬令营至今，已经快2个月了，半点消息也无。

莫小北抬手温和揉了揉她的头顶，轻声宽慰：“别过度胡思乱想。孙家在梅城扎根多年，底蕴人脉俱在，一桩案子未必能彻底将人击垮，尚有周旋的余地。好好安心过年。”

莫小西低低应了一声“嗯”。她明白哥哥说得在理，只是放不下那个曾经屡次向她伸出援手的少年。

一夜爆竹声声，辞旧迎新。

大年初一天色尚未大亮，四下的鞭炮声便已接连不绝。依照习俗，许凤琴带着莫小北、莫小西，备上年货礼品，一早动身赶回乡下外婆家拜年。

2000年的乡间，年味质朴而热烈。冻硬的泥土路边，枯草覆着一层薄薄白霜，厚底靴踩在上面“嘎吱”地响。村口老槐树枝干光秃，枝桠间挂满村民悬挂的小红灯笼，点点红火，衬着灰白寥落的冬日天地。

一路进村，家家户户院门大开，门框贴着崭新的红纸春联，墨迹犹鲜，红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村道之上尽是走亲访友的乡人，大人身着新衣，手提糖果、糕点、猪肉、罐头这类朴素年礼，沿路热络寒暄；一群孩童三五成群追逐嬉闹，衣兜塞满糖果，手里攥着散装小鞭炮，时不时点燃丢落在地，噼啪脆响伴着阵阵清脆的笑声。

外婆家青砖小院更是热闹喧腾。院落打扫得干干净净，屋檐垂挂着风干的腊肉、腊肠与咸鱼，墙头一串串红辣椒是独属于农家的冬日景致。堂屋里烟气袅袅，舅舅陪着登门的亲友围坐在木桌旁，茶水沏了一轮又一轮，纸烟的星火明明灭灭，满屋子都是谈笑声，人声喧喧扬扬，热热闹闹的年味儿漫满整个屋子。

莫小北才刚跨进家门，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脚还没站稳，就被刚退伍回来的表哥一眼瞧见，扬声喊了他的名字，径直把人叫走，哥俩说着话，一道往院外的方向去了。

院里柴火灶烧得旺盛，青烟袅袅升腾，铁锅里炖着土鸡与腊味，浓郁香气漫满整座院落。舅舅家的几个孩子满院奔跑嬉闹，年岁大的十余岁，最小的不过四五岁，抢糖果、比鞭炮，叽叽喳喳的喧闹从未停歇。

外婆、舅妈和母亲许凤琴围在灶台边，一人添柴，一人掂锅翻炒，柴火噼啪作响，灶间暖融融的。油烟混着饭菜的香气漫开来，几个人手里忙活着，嘴里絮絮说着村里各家的长短，又聊起这一年的收成年景。

舅妈抬眼望向院子，院中的空地上，小西正跟着家里的孩子一道放烟花，细碎的火星一闪一亮。她收回目光，看向许凤琴，轻声开口：“凤琴，我瞧着小西性子沉稳了不少。”

许凤琴手里拨了拨灶里的柴火，跳动的火苗明晃晃映在她脸上，目光遥遥落向庭院里的女儿，嘴角浮起一层浅淡的笑意：“嗯，怕是姑娘大了。自打升上高中，是懂事许多了。”

外婆正蹲在灶边往炉膛续着干柴，听见这话，轻轻摇了摇头，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几分感慨：“小西这女娃，打小皮实得很，跟个小子似的疯跑野闹样样都来，如今总算有几分姑娘家的娇俏模样了。”

满院人声鼎沸，孩童笑闹、爆竹脆响、柴火噼啪交织一处，岁岁年年滚烫的烟火气，尽数汇聚于此。

莫小西站在院落热闹的角落，望着眼前鲜活喧嚣的景象。耳边是乡邻闲谈，孩童嬉笑，烟火声声漫天盛放，处处皆是团圆喜乐。

被这份厚重年味裹住，她从表弟手中接过一支窜天猴。引线燃尽，“吱——”的一声锐响，烟花直冲夜空，随即“啪”地轰然炸开。

她仰起头望向漫天星火，心底默默祈愿，远在他乡的孙行舟，一定要平平安安。

一行人在外婆家热热闹闹逗留两日，乡间拜年应酬络绎不绝，时光过得飞快。转眼到大年初三，拜年走访大体落幕，许凤琴便带着姐弟二人启程返回城里。

回到家中，脱离乡下那份喧嚣热闹，屋子一下子变得安安静静。莫小西稍作歇息，走到客厅，拨动老式座机的转盘，打算给夏优优、李想电话拜年。

先拨通夏优优家的号码，听筒才响两声，便被迅速接起。夏优优略带几分嗔怪的声音传过来：“你总算想起我了，前两天我打了你好几通电话，一直没人接。”

莫小西指尖抵着听筒，轻声解释：“前两天我一直在乡下外婆家，家里没人，自然接不到。乡下过年格外热闹，我这才刚回来。”

二人隔着电话线慢悠悠闲话，聊起乡间过年的趣闻，说起寒假里细碎日常，小心翼翼绕开心底那块沉甸甸的心事，只拣轻松温和的话语互道新年祝福。简单闲谈几句，便互道再会挂断电话。屋内瞬间归于寂静，安静得能够听见墙上挂钟滴答行走。

莫小西坐到书桌前，摊开积压已久的寒假作业，沉下心写完一整张数学试卷。

纸面字迹工整，落笔沉稳，纷乱的心绪仿佛也借此稍稍安定。她又翻出英语试卷，正要提笔继续刷题，指尖悬停在纸页之上，却骤然失了力气。心底空空落落，做题的心思，一瞬间尽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