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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印的那一声很轻（第3页）

“他真的会帮我们？”沈清辞低声问。

“会。”谢长晏说，“他等了六十年，等的从来不是有人来杀他，是有人把这本册子递给他，告诉他，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错了。”

他们走到思过崖的时候，明远真人正蹲在石屋门口，用小树枝扒拉着火堆烤红薯，香味飘得老远。看见谢长晏，他手里的树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盯着他看了三息，抬手就往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力气和十几年前谢长晏偷他酒喝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无涯携合欢宗全宗长老，在山门处求见。”

当夜，思过崖的石屋里烧了一堆火。

明远睡不着。五十年来头一觉睡在不是栅栏的地方，他躺下又坐起来，索性披了衣裳出门。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把满山松枝照得半明半暗。

下山的小路要经过太虚殿的侧门。他本来没打算走那么远，脚却自己往前挪——五十年了，他就想再看一眼那座殿，看看里头的灯还亮不亮。

灯亮着。

侧门虚掩着一条缝，烛火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雪地上铺了窄窄一条光。明远把身子贴进门外的老松树影子里，往里看了一眼。

玄霄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本旧册子。

他就那么坐着，不动，也不翻页。烛花爆了一声，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又静下来。案角搁着一方印，明远认得——掌教印。两宗刑令，落了这方印才算数。

玄霄提笔了。

他写了很久，笔锋顿了几次。写到一半，他停下来，盯着纸上某一行，忽然把那行字描黑了。墨透纸背，力道大得不像在写字，像在跟纸过不去。

写完，他不落印。

笔悬在印泥上方，悬了很久。殿里静得连香炉里的灰断掉都听得见——明远离得远，听不见，可他看得见那缕香烟直直地升上去，忽然折了一下，是殿里有人起身，带起了一阵风。

玄霄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很久。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和雪底下压着的松枝。

然后他回到案前，落了印。

印落下去的那一声很轻。明远却觉得整座太虚殿都跟着响了一下。

落完印，玄霄做了三件事。他把那本旧册子收进了袖中，按宗规，这种东西该烧的；他把手令重新展开，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添得很慢，一笔一划；最后，他吹熄了烛火，站在黑暗里，朝着思过崖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门外有弟子的脚步声跑近，隔着门低声报事：“真人，合欢宗沈宗主还在山门候着，说是……要求见。”

黑暗里隔了很久，才传出玄霄的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

“让她回去。”

“告诉她，人，我先关着。”

明远贴着老松树，等那声音落定了，才慢慢往后退。退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太虚殿黑着，只有檐角的铜铃在雪风里轻轻响。

他想起五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这个位置，看着殿里的灯，想着这个人总有一天会明白。

后来他被关了五十年。

“慢是慢了点。”明远对着黑黢黢的殿顶咕哝了一句，把手拢进袖子，踩着雪回思过崖去了，“总算肯迈这一步了。”

第二天，三个人从思过崖下来的时候，太虚殿前的雪已经扫出了一条道，一直扫到门槛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