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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早（第3页）

王老伯没多问，升帆，起锚。船离岸的时候，沈清辞站在船头往回看。魔界暗红色的岸一点点缩成模糊的影子，最后彻底消失在海平线后面。金线在她心口安安静静躺着，它在休息，也在长，把从渊底带回来的所有东西，一点点揉进自己的光里。

谢长晏走到她身边，没说话，就安安静静站着。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他没躲，抬手轻轻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萧烬坐在船尾，把那张小画从怀里掏出来，摊在膝盖上。海风把画纸吹得轻轻晃，他用指尖按着画角，怕它被风吹走。

船在海上漂了两天。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们远远看见了渔村的轮廓。

歪歪扭扭的土屋顺着海岸线排开，半塌的码头上晒着渔网，几艘破渔船倒扣在沙滩上，咸腥味混着鱼干的香气往鼻子里钻。上次来的时候，村里人都躲在门后偷偷看他们，眼神里全是警惕。这次远远看见他们走过来，几个在海边补网的妇人抬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敬畏，也有藏不住的慌，天玄宗三艘大船在海上沉了的事，早就顺着渔船传遍了附近所有村子。

好在王老伯提前回村打了招呼。村长是个缺了颗门牙的老头，亲自把村东头那间空屋的钥匙塞给他们。屋子比上次住的那间大不少，有灶台，有两张木板床，院子里还长着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枣树。

“先住着。”村长叼着烟袋，压低声音，“最近别往深海里去，海上出怪物了。黑的，比渔船还大，撞翻了三条船，捞上来的船板上全是牙印，比拳头还大。你们是修士，千万别往那边凑。”

沈清辞和谢长晏对视一眼。肯定是归阵异动，把海底沉了几百年的海兽惊上来了。暂时不用管。

他们在渔村安安稳稳住了下来。

第一晚，三个人都睡得死沉。闯瘴气、下渊底、在地下河漂了大半夜，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连轴转了快一个月，早就熬到了极限。沈清辞一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的时候天光大亮，身上盖着一床带着阳光味的旧被子。床边的小矮桌上放着一碗白粥，粥面上结了层薄薄的米油，锅底那块有点焦，飘着淡淡的糊味。

她端起来，几口就喝光了。

走到院子里，谢长晏正坐在枣树下，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阵图。不是天玄宗那些杀伐阵，是石室里那套原始契文的阵列。一笔一笔，画得极慢，像在把千年前的桥，一点点从泥地里重新搭起来。

“你煮的粥？”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嗯。”他头没抬，指尖在阵图的一个节点上轻轻点了点，“以前说我教你煮粥，第一次没做好。”

“糊了。”

以前说我教你煮粥，她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次。

那是出海去魔界的路上，半夜起了风浪，王老伯把船靠进一座无名小岛避风。天亮风停，沙滩湿漉漉的，谢长晏坐在礁石上削木头，削着削着忽然说，以后想找个海边的岛，没人的地方，挖一口井，水要深，要凉，夏天能镇酒；再开半亩地，种点菜，养几只鸡。

她差点笑出声。天玄宗的剑子，一剑能劈碎半面山的人，最大的愿望居然是挖井种菜养鸡。

“你呢？”他问。

她想了想，耳朵尖悄悄热了一点：“我想学煮粥。”

“我教你。”他说得极认真，像在应一件比破阵还大的事。

后来一路刀光剑影，这话谁都没再提过。

“下次不糊了。”他说。

沈清辞笑了，没拆穿他。金线在她心口轻轻动了动，像刚睡醒的猫，伸了个懒腰。

“萧烬呢？”

“去码头了。”谢长晏把树枝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天刚亮就去了。”

老马说亲自去接萧念，从合欢宗山下到渔村，绕路走水路，最快也要十几天。萧烬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揣着两个凉窝头，坐在码头最前面那块大石头上，盯着海平线看，等到太阳完全落下去，才揣着空窝头袋子回来。他什么都不说，也不催。只是每天出门前，都会把屋里那张新弹的棉花被子整整齐齐叠在靠窗的床上，枕头边摆着个他从集上用半袋小米换的布老虎。每天回来，都要拿袖子把老虎耳朵上沾的灰擦一遍。

日子过得很慢。慢到能数清枣树上新长出来的嫩芽，慢到能听见海浪一下一下拍在沙滩上的声音。

金线在这样的日子里，一天比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