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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寸（第3页）

雪地里安安静静，连一道多余的剑痕都没有。

谢长晏站在原地，剑还举着。过了三息，他的手开始抖，抖得厉害，寒霄“哐当”一声砸在雪地上。他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沈清辞疯了一样冲过去，把他接进怀里。

他烧得像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炭，脸烫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像纸，呼吸急促得像随时要断。心剑那一下，把他最后一点灵力全榨干了，连带着所有旧伤新伤，一起崩开。

“谢长晏！谢长晏你醒醒！”

她拍他的脸。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金线在她心口疯狂地跳，跳得她自己的心脏都跟着疼，它在拼命往她这边拽，要她救他。

沈清辞抬头往四周扫。荒草滩，白茫茫的雪，连半户人家都没有。追兵随时可能醒，她根本扛不动他，他比她高一个头，沉得像块石头。

她咬着牙，把他的一只胳膊搭上自己的肩，半拖半扛着往前面那座塌了一半的荒城走。雪灌进鞋里，冻得脚失去知觉，肩膀被他压得快要断了。她一步一步往前挪，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不知走了多久，总算蹭进了荒城。她找到一间只剩半片屋顶的破屋，把他轻轻放在墙角的稻草堆上。屋里堆着半堆烂稻草，墙角漏风，雪从屋顶的破洞飘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

她坐在稻草堆上，把他的头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金线在胸口烫得吓人，他的体温顺着金线往她这边灌，像要把两个人一起烧起来。

“你别死。”她的声音哑得厉害，眼泪砸在他滚烫的脸颊上，“你答应过我的，第三章，你还没写完。”

他昏迷着，听不见。

沈清辞把仅剩的灵力，顺着金线一点点往他那边渡。不敢渡多——渡多了她自己也会倒，只能像细水似的，慢慢往他身体里渗。他急促的呼吸总算稳了一点，可身上的温度，半分没降。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风刮过断墙，呜呜地响。

她低头看他。他脸上沾着灰和血，眉头紧紧锁着，像在做一场极可怕的噩梦。她伸手，把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指尖刚碰到他的额头，金线忽然又颤了一下。

这次传过来的不是疼，是他藏在意识最深处的情绪。

是怕。

他怕的不是追兵，不是心剑燃尽的反噬，不是死。是刚才在雪地里，她的毒针偏了一寸、刀砍向她肩膀的那一瞬间。那一瞬的恐惧太深了，深到他昏迷了，都还攥着那点怕不肯放。他怕她死，怕自己晚出剑半分，她就倒在雪地里，再也醒不过来。

沈清辞的手停在他额头上。

她以前总觉得，谢长晏什么都不怕。他出剑的时候眼都不眨，挡在她前面的时候眉头都不皱，天塌下来他都能扛着。可原来，他也怕。他的剑是天下最硬的东西，可他的软肋，是她。

她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他滚烫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雪从破洞飘下来，落在他们发间，很快就化了。

“我没死。”她凑在他耳边，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刮走，“我在这儿。你别死。”

金线慢慢静了下来。它不再疯跳，也不再烫得灼人。从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胸口，渗出一点极淡的金光，像一小团刚燃起来的火星，在他们之间轻轻跳着，把四面钻进来的寒气，一点点逼开。

外面的风雪还在刮。破屋里，她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贴着他的体温。

他们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彼此，和一根连在一起的金线。

可只要金线还在跳，他们就还活着。

活着，就总能熬到雪停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