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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檀（第1页）

天快黑透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出松林。山脚下躺着一座小镇，灯火星星点点从雪雾里透出来，像撒了一地被雪盖住的碎金子。

雁回镇。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主街，两排低矮的铺子。大雪天，街上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几条野狗缩在巷口，看见人来，夹着尾巴往暗处躲。

萧烬熟门熟路，带着他们拐进西大街最偏的角落，停在一间铁匠铺门口。铺门紧闭，门缝里一点光都不漏。他抬手敲三下，停半拍，再敲两下。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光着膀子，胳膊上全是硬邦邦的腱子肉，脸上沾着黑煤灰，手里还攥着把铁锤。看见萧烬，他愣了一下。

“萧兄弟？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老陈。”萧烬侧过身，露出身后两个浑身是血的人，“借个地方躲几天，后面有人追。”

老陈往他们身后扫了一眼，没多问半个字，立刻把门拉开，侧身让人进来。

“进来再说。”

铁匠铺里暖烘烘的。炉膛里的余火没灭，空气里飘着铁锈味、煤烟味，还有点刚烤好的红薯香。老陈的老婆是个话很少的女人，看见三个浑身是伤的陌生人，什么都没问，转身去灶上烧了一锅滚水，又端来一摞热馒头、一碟腌萝卜。

“先垫垫肚子。”老陈把铁锤往砧子上一放，搬来三条长凳，“楼上两间房，铺盖都是干净的，吃完了上去歇。”

三个人确实饿狠了。馒头刚蒸出来，还冒着热气，就着热开水往下咽，比之前啃的硬饼香一万倍。沈清辞吃了两个，谢长晏吃了三个，萧烬一口气塞了四个，他独臂不方便，就把馒头掰碎了泡进热水里，用勺子舀着吃，吃得又快又稳，一点都不狼狈。

吃完饭，老陈的老婆端来三盆热水，让他们擦身上的血。沈清辞的伤最轻，只是手上被岩石磨出几道血口子，肩膀被剑气扫出一大片瘀青。谢长晏肩背那道剑伤最深，血早把衣服和伤口粘在一起，硬撕能扯下一层皮。萧烬断臂肩膀那道也翻着肉，得用线缝。

“我来处理。”沈清辞摸出怀里的金针包，合欢宗的弟子，救人的本事和杀人的本事是一套的，缝几针不在话下。

她先给谢长晏处理。让他脱掉上衣，背对着她坐在小凳上。那道剑伤从右肩一直划到腰，又长又深，边缘翻着，沾着碎布和铁锈。她用浸了热水的布一点点把伤口周围擦干净，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片雪。

“疼吗？”

“不疼。”他背挺得笔直，像在练剑。

沈清辞没接话。她捏着金针，飞快封住伤口周围的穴位，然后用镊子一点点把嵌在肉里的碎布和铁锈夹出来。镊子往深处探的时候，他背上的肌肉猛地绷紧，像拉满的弓，却连一声气都没喘。

金线在她心口轻轻动。它在传他的感受——不是疼，是麻。金针封穴之后，伤口周围早木了，可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他后背皮肤时，那点麻忽然变成了另一种说不出的痒，从接触的地方一路窜到心口。

沈清辞的手微微一顿。

她起初以为这是金线从他那边传来的感觉，下一秒就反应过来，这痒，是她自己的。

她没出声，低头继续清理伤口，上完药，用干净的白布一圈圈往他背上缠。缠到最后一圈，指尖蹭过他后颈的皮肤，烫得吓人。

她立刻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像揣了个小火炉。

“你发烧了。”她皱起眉。

“一点小热。”他声音很稳，“没事。”

“什么叫一点小热？”沈清辞转头瞪他，“伤口都感染了，再烧下去你脑子都要烧糊涂。”

她转头去看萧烬。那人正自己拿布条往肩膀上随便缠，血已经把布条渗红了，还在往外冒。

“你也别装。”她把金针包往桌上一放，“都坐好，我一起处理完。”

给萧烬缝伤口的时候，他话反而多，时不时还扯两句闲话：“没事，小伤”“不疼，你尽管缝”“我当年打铁被锤子砸穿手掌都没哼过一声”。谢长晏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就坐在那儿，背挺得像山，连动都没动一下。

等两个人的伤口都处理完，天已经快亮了。老陈把他们领到楼上，两间小房，沈清辞住里间，谢长晏和萧烬住外间。她进了屋，往床上一倒，沾着枕头就睡死过去。

她睡得不沉。金线一直在心口轻轻动着，竖着耳朵似的，本能地感知周围的动静，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立刻醒过来。

天刚蒙蒙亮，窗纸还泛着青灰色的时候，金线猛地一紧。

与此同时，一股极淡的、混着铁锈和冷檀的味道，顺着门缝飘了进来。

不是老陈身上的煤烟味，不是萧烬身上的刀锈味——是玄霄身上的味道。

他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