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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路（第1页）

第二天鸡叫头遍，四个人就上了路。

苏妙音把四匹马的缰绳全揽了过去：“山路窄，马过不去。我牵马走官道，先去雁回镇，西大街陈铁匠是萧烬的旧识，落脚的屋子、金疮药、驱寒的姜汤，总得有人提前备下。”她冲沈清辞扬了扬下巴，“你们仨翻山，慢些走，别逞强。”

分头前，她把两包金疮药和一包姜汤料塞进沈清辞怀里，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谢长晏左臂的绷带，这才牵着马上了官道。

剩下三个人踩着没膝的雪往南去。萧烬在前头带路，专挑猎户踩出来的窄径，翻云仓山南麓，跨冰河，钻林子。谢长晏肩背上的剑伤还没好透，走快了会扯着疼，他咬着牙不吭声；沈清辞夜里给谢长晏渡了半宿灵力，自己虚得厉害，走十几步就得扶着树干喘口气。

第五天晌午，雪又下了起来。萧烬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三个油纸包，一人一个扔过来。

“干粮。”他声音哑得像蒙了层雪，“够吃两天。前面三十里有个镇子，我们绕过去。”

沈清辞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张硬得能砸死人的干饼，一块结着白霜的咸肉。她咬了一口，牙差点崩掉，饼渣顺着喉咙往下卡，呛得直皱眉。

谢长晏也在咬。他咬得很慢，很认真，像对着一记剑招，半分多余的力气都不肯用。

“往哪走？”她就着雪把饼咽下去，问萧烬。

“先往南。”萧烬把最后一口咸肉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雪，“过了雪谷是雁回镇，镇上我有个旧识，能落脚。再往南走三天是海，过海就是魔界边境。”

“魔界？”谢长晏抬眼，眉头微蹙。

“两宗的手伸不到那儿。”萧烬的声音哑得像磨过石头，“至少暂时伸不到。”

沈清辞没说话。她从小在合欢宗长大，听了二十三年“魔界是吃人的鬼地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往那儿跑。可抬头往北看了一眼，天玄宗的山影还压在云层底下，像一只随时会扑下来的鹰。她咬咬牙，裹紧斗篷，把脸往领子里埋了埋。

风从北边刮过来，裹着雪粒子往脸上砸，生疼。

“先歇半刻。”萧烬扫了她一眼，看出她走得虚，抬手指了指前面山坳里的黑影，“那儿有座山神庙，去生堆火，暖暖手。”

庙是真破。屋顶塌了半片，供桌歪在墙角，泥像少了半颗头，身上的红漆掉得斑斑驳驳，像长了一身癣。萧烬手脚利索，不知从哪儿摸出两根半干的柴，打火石点着了，火苗一下一下舔着柴皮，噼啪响。

火不大，够暖手。

三个人围着小小的火堆坐下。沈清辞把手伸到火上烤，指尖冻得发红，碰着火星子都觉得烫。谢长晏坐在她旁边，把自己那块干饼掰了一半，递到她跟前。

她抬眼看他。

“你比我需要。”他说。声音平直，不绕弯子，不像在让干粮，倒像在陈述事实。

沈清辞接了过来。

萧烬从破庙角落翻出个缺了口的瓦罐，去外面装了半罐雪，架在火上煮。雪化了，冒着白汽。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包干硬的粗茶，捏了一点撒进去。

“将就喝。”

茶水苦得发涩，还带着瓦罐的土腥味，可它是热的。沈清辞喝了一口，热气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一路暖到心口。金线在皮肉底下轻轻动了动，很轻，像也跟着喝了口热茶，舒服得蜷了蜷。

“萧烬。”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帮我们？”

萧烬端着瓦罐的手顿了顿，没立刻答。火光跳在他脸上，把那道从左额划到下巴的旧疤映得发白，像一条扭曲的蜈蚣。

“我女儿叫萧念。”他说，声音放得很慢，“今年七岁。”

沈清辞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她身上有契奴血脉。很淡，但有。”他的手指扣着瓦罐，越扣越紧，“从三岁起，每年冬天发作一次，浑身疼，像骨头被人一根根掰断。我带她跑遍了三十六州，大夫都摇头，说治不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同命契断了，归阵反噬，所有带契奴血脉的人都会受影响。”他抬眼看她，眼睛里是红的，“我不知道毁了阵是好是坏。但我知道，不毁，我女儿每年都得疼一次，疼到她长大，疼到她走不动路。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沈清辞看见他那只独手，指节攥得快要捏碎瓦罐。

“你怎么知道同命契和阵有关？”谢长晏忽然问。

“萧家祖上传的。”萧烬说，“三百年了，一代一代传下来点零碎，拼拼凑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没人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