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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偷走的明天（第6页）

“所以第二次，你求我的时候，我答应了。”他低声说，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我把你的记忆封进玻璃罐，看着你干干净净地出生，长大，活到二十岁，然后……再一次，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回到雾山，想起一切，痛苦，然后求我封印，再入轮回。”

“三百年，七世。”白砚的声音低下去，像个在陈述自己罪状的囚徒，每一句话都是供词，“每一次都一样。你回来，你治病，你痛苦，你求我，我封印，你走。像一个……永远跳不出的圆。”

他松开我的手腕，但没退开。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像刚松开一根握了太久的绳子。

“只有这一世不一样。”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像在淌血，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这一世，你没有‘意外’死亡。你是被裁员，是走投无路，是自己……推开这扇门的。”

他抬起手，想碰我的脸。指尖在距离我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悬在那里，微微颤抖着，像不敢降落。

“我想，也许这次不一样。也许，你能用‘林晚’的身份，好好活一次。也许……我可以不告诉你真相，就让你以‘房东’的身份，在这里住下去。治你想治的病，过你想过的日子，直到……寿终正寝。”

他惨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布满裂痕的脸上绽开，像冰面上的第一道春裂，美丽，但致命。

“可我忘了，你是林夙。就算没有记忆，你的魂还是守山人的魂。你看见‘病’就想治，看见‘痛’就想抚，看见我……”他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僵硬得像要折断，“就想把我从这座该死的山里，拉出去。”

他沉默了很久。

大堂里，只有我们两人沉重的呼吸，和窗外永远流动的山风。小信安静了，连它的指示灯都停止了闪烁，像在屏住呼吸。

“时之贼说得对。”他最后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借了太多‘明天’。我总想着，明天再告诉你，等你好一点再告诉你，等时机成熟再告诉你……可时间，从来不等任何人。”

他转过身，看着我。

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近乎非人的平静，只有眼底的赤金还在微弱地燃烧，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那些裂痕还在，但在慢慢消退，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沙滩。

“现在，”他说，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你可以选择。”

“选择什么？”

“选择留下，继续当林晚，治你的病，过你的日子，直到这世结束。我会遵守契约，不再干涉你的人生。”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他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出我满脸泪痕、却异常清醒的脸，“拿回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轮回。然后，以‘林夙’的身份，和我一起，继续守着这座山，守着这些‘病’，守着这个……困了你我三百年的契约。”

他上前一步，离我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雪松的冷香，和一丝极淡的、像铁锈一样的血味。那血味很轻，但我闻到了——从他的裂痕里渗出来的，从他三百年不敢愈合的伤口里渗出来的。

“但这一次，”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像烙铁，烫进我灵魂深处，“是你要选。不是我逼你，不是我骗你，不是任何‘意外’。”

“是你，林晚——或者林夙——自己，睁开眼睛，看清楚这一切，然后告诉我……”

他停下，呼吸有些急促，像跑完了很长很长的路。

“告诉我，你要不要，留在我身边。”

说完，他后退，拉开距离，像在等待一场审判。

我站在原地。

脑子里一片混乱。三百年的记忆？七世的轮回？守山人的职责？山灵的契约？玻璃罐里的“存在之证”？那些被我治愈的“病”——阿响，小澈，燃尽兽，小信，镜影妖，苏薇薇，焦虑孢，柳青……

还有白砚。

总是冷静，总是疏离，总是用规则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却会在深夜默默修好我的手机，会在我拥抱焦虑孢时站在廊下，会因为我一句“我需要”而纵容，会因为“明天再告诉你”的犹豫，被时之贼逼到绝境，终于撕开一切伪装，把血淋淋的真相，捧到我面前。

那些梦。道观，石桥，梅花，落叶，猎户的鹿，老人掌心的叶子。那些不是梦。那些是他不敢说、但一直在让我看见的东西。

让我选。

我抬手，擦掉脸上的泪。很用力，皮肤被擦得发红，发烫。眼泪还在流，但我不在乎了。

然后，我抬头，看向他。

“我选第三条路。”

白砚愣住。

“我不当林晚，也不当林夙。”我往前走一步，逼近他，直视他眼底的赤金，“我就当我自己。当这个被裁了员、失了恋、走投无路、却阴差阳错推开这扇门的倒霉蛋林晚。”

“记忆，我要拿回来。但不是现在。”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等我把这辈子的病治好，等我把民宿经营下去，等我把柳青、小信、苏薇薇、阿响、燃尽兽……所有我答应要治的人，都治好之后。”

“等我这辈子，活够了，活明白了，活到能坦然接受那三百年的痛苦，而不被它压垮的时候——”

我深吸一口气，心脏跳得又快又稳，像某种新生的鼓点。

“到那时候，你再把记忆还给我。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打破这个该死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