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疲惫的东西。
“它现在,是写字楼里那些快要被PPT和OKR逼疯的‘创意’,最后的模样。”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听雪阁的方向。
小澈还在哭,李女士紧紧抱着他,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全世界。哭声闷闷的,隔着一道墙,听起来像某种遥远的、潮汐般的声音。
而院子里,另一场“治愈”,才刚刚开始。
我下楼,推开大门。
夜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很冷。
燃尽兽蜷在院子角落的芭蕉叶下,焦黑的鳞甲上全是泥水,那些KPI锁链在雨水中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某种活物在吸取它的生命。它看到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像呜咽一样的喘息,眼中的余烬明灭了一下,又暗下去。
“别怕,”我蹲下来,离它几步远,“我不是来给你定KPI的。”
它没有反应。
我慢慢靠近,在它面前坐下,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滴在它焦黑的爪子上。
“我以前也经常加班。”我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飘,“最晚的一次,凌晨三点走出公司,街上只有扫街的阿姨。她看了我一眼,说‘姑娘,早点回’。”
燃尽兽的耳朵——如果那两片焦黑的、像枯叶一样的东西是耳朵的话——动了一下。
“我当时想,我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买房?为了出人头地?”我顿了顿,“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就是怕。怕停下来,就会被淘汰,就会被人说‘不够努力’。”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身上最近的一根锁链。
锁链是虚幻的,但指尖触到的瞬间,我感受到了一种真实的、冰凉的、像电流一样的刺痛。锁链上“日报未交”四个字亮了一下,像在警告我别多管闲事。
“你知道我怎么治的吗?”我问燃尽兽。
它没回答,但眼中的余烬微微亮了一瞬。
“我没治。”我笑了,有点苦,“我被裁了。”
“咔”的一声轻响——不是锁链断了,是燃尽兽的下巴磕在了地上。
“所以你看,”我拍了拍它焦黑的鳞甲,“不是所有的‘不够努力’都有救。但至少……”
我抬头看着夜空。雨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模糊的星星。
“但至少,你不用一个人扛。”
燃尽兽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发出一声悠长的、像叹息一样的低鸣。那些锁链上的文字开始闪烁,忽明忽暗,像在挣扎。
我把手按在那根最粗的锁链上——“福报”两个字烫得像烙铁。
“这根最疼?”我问。
它点了点头。动作很小,但确实是点头。
“忍着点。”
我握紧锁链,用力一拽。
“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锁链在我掌心收缩、扭曲,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燃尽兽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眼中余烬剧烈摇晃,但没有躲开。
“咔嚓!”
锁链应声而断,化为光点消散。
“福报”两个字在雨中碎成齑粉,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燃尽兽浑身一颤,仰起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颤抖的嘶鸣。不是痛苦,是某种……枷锁破碎后的、不知所措的茫然。
它看着我,眼中的余烬在微弱地、试探性地重新燃起。
“还有,”我说,伸手去够下一根锁链,“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