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烛“啪”地爆了一个灯花。
玉雕眉心,那道白砚触碰过的位置,突然亮起一道微弱的、细如发丝的光。
然后——
“咔嚓。”
一声极轻的、瓷器碎裂的声音。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裂纹像蛛网一样迅速爬满整尊玉雕,从眉心到嘴角,从肩膀到指尖,密密麻麻,像某种古老而痛苦的文字。李女士惊醒了,她瞪大眼睛,捂着嘴不敢出声。
“砰——!”
玉雕从内部炸开。
碎玉四溅,在月光下像一场冰冷的烟花。一个蜷缩着的、颤抖的身影从里面跌出来,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是个清瘦的少年。蓝白校服,瘦得颧骨突出,手腕上全是青紫的、被自己掐出来的淤痕。他身上的皮肤——手臂、脖颈、脸颊——布满了淡粉色的、像碎瓷片一样的纹路,那是玉化留下的痕迹,像某种永久的、不完美的纹身。
他抬起头,脸上是纵横交错的泪痕。
“妈……”少年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好累……”
李女士扑上去,死死抱住他,嚎啕大哭。
少年在她怀里颤抖,一开始是僵硬的、像还在玉里一样,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软下来。他抬起布满伤痕的手,迟疑地,拍了拍母亲的后背。
然后,他也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流泪,是放声的、撕心裂肺的、像要把胸腔里所有被压碎的东西都咳出来的嚎啕大哭。
那是属于孩子的、不完美的、难听极了的声音。
白砚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他弯腰,从满地碎玉中捡起最小、最亮的一片,收入玻璃罐。
罐子里的光,又亮了一分。
“完美碎了,”他看向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烛火,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人活了。”
我松了口气,想笑,却觉得眼眶发酸。
可下一秒——
窗外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我和白砚冲到窗边。
院子里,一只通体金黄、形似麒麟的生物栽倒在泥水里。它本该华丽的鳞甲焦黑破损,像被火烧过,又像被什么腐蚀过。它身上缠绕着无数虚幻的、发光的锁链,锁链上闪烁着诡异的文字——“KPI999+”、“日报未交”、“转化率低”、“OKR未达成”。
它抬起头,眼中象征灵感的火焰只剩一点将熄的余烬,像风中残烛。
它张开嘴,发出一串破碎的、机械的音节:
“无效……增长……闭环……抓手……迭代……”
每一个词都像从它喉咙里剜出来的,带着血。
白砚的脸色沉了下来。
“又来了一个。”他低声说,转身走向楼梯,脚步声比平时重,“这个时代的‘祥瑞’,可真辛苦。”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庭院里奄奄一息的巨兽。脑子里闪过的是前司会议室里,那些永远在循环的黑话,和总监刷着手机说“没听清”时,我站在投影仪前,感觉自己像一团透明的、正在消散的空气。
“它是什么?”
“燃尽兽。”白砚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结了霜,“以前是给人间带来灵感的瑞兽。谁家有喜事,它就去凑热闹;谁家有难事,它就给人送点子。小孩写不出作文,老人讲不出故事,工匠想不出花样——都找它。”
他顿了顿,停在楼梯拐角。
“现在,它被‘插头’焊死了。灵力被强行接入无数电脑,为报表、为PPT、为永远写不完的周报供能。每一个‘日报未交’的提醒,都是一根钉子,钉进它的骨头。每一个‘转化率低’的考核,都是一把刀,剜它的肉。”
他转过头,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