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第469章 北山狼窝子继业替老蔫叔还愿（第1页）

二月十九，北山的雪还没开化。

天刚蒙蒙亮，继业就出了门。他背着一只半旧的帆布挎包，里面装着三炷香、一壶酒、一块酱肉和那截赵老蔫信里提到的鹰涎香碎末，用油纸包着，搁在挎包最底层。腰带上别着猎刀，肩上搭着老鹰杆，杆头的红绳在晨风里轻轻飘着。小隼蹲在他左肩上，半大的身子已经长开了些，胸脯上覆着一层铁灰色的细羽，两只黑亮的眼睛圆溜溜地转着，看什么都新鲜。星点在天上飞，不紧不慢地盘旋着，翅膀在灰蓝色的晨空里划出一道道淡淡的弧线。

从靠山屯往北走，过了野狼沟沟口，再翻过北山的第一道岭子，就是老锁头生前住的那片地方。继业之前只听赵老蔫提过几次北山狼窝子，可从来没去过。赵老蔫的信里只画了一张粗略的路线图——用铅笔在信纸背面勾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可几个关键的标记点还算清楚：一道石砬子、一棵被雷劈了一半的老松树、一条往北淌的小溪。继业把那封信贴身收着，每走一段就掏出来看一眼，对一对地形和方向。

翻过北山第一道岭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把整片北坡的林子照得亮堂堂的。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一层潮湿的、深褐色的腐叶和苔藓，踩上去又软又滑。继业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用老鹰杆先探一探脚下的虚实，确认是实地了才把重心移过去。北坡的雪比南坡厚，有些沟洼里的积雪还有齐膝深，一脚踩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大坨湿漉漉的雪团。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继业在一道石砬子前面停下来。石砬子跟他信上画的差不多——一道青灰色的岩石从山坡上突出来，像一只探出崖壁的兽头，上面覆着一层墨绿色的苔藓。他在石砬子底下歇了一会儿，灌了两口水，把挎包里的酱肉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小隼从他肩上跳下来，在雪地上蹦了两下，拿嘴去啄石砬子根底下的枯草茎，啄了两下没啄动，又蹦回继业的脚边。

继续往北走。过了石砬子之后林子更密了，樟子松和落叶松交错着挤在一起，树干粗壮，树冠在头顶密密地搭着，把阳光割成了碎片，在地面上洒成一片细碎的光斑。林子里安静得过分，连鸟叫都少，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时候偶尔发出一阵低沉的松涛声，从远处滚过来，又滚过去。

继业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在一处缓坡上找到了那棵被雷劈了一半的老松树。树还在，比信上画的粗壮了许多，树干从中间劈开了一道大口子，焦黑的裂痕从树冠一直延伸到根部，可另一半树干还活着，枝桠上挂着几簇暗绿色的松针，在风里轻轻摇着。继业在松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掏出信来对了一下方向——从松树往西北方向走，下坡，过一条小溪，再上坡，就是老锁头当年住的地方。

他顺着那个方向走下去。坡下果然有一条小溪，水不深，冰面化了大半，溪水在冰缝之间哗哗地淌着，声音清脆又绵长。他踩着溪边的碎石过了溪，又爬上了一面缓坡。坡上长着稀稀拉拉的柞树和榛子丛，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和枯叶。他走了一小段，目光忽然被坡顶上一片稍微平坦的地方吸引了。

那个地方有一间石头房子的残骸。

房子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下几堵用石块垒成的矮墙，最高的地方不过齐腰深。墙缝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和细小的藤蔓，屋顶早就没了，只剩下几根朽烂的木头横七竖八地搭在墙头上。房子前面有一片被开垦过的空地，如今已经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可还能隐约看出曾经是一块菜地的轮廓。空地边缘有一口水井，井口用一块青石板盖着，石板上覆着厚厚的一层苔藓。

继业站在那片废墟前面看了一会儿。他没有进到废墟里面去，只是站在空地边缘，把挎包从肩上取下来搁在地上，蹲下来从里面掏出那三炷香和那壶酒。可他没有找到坟。

他又把信掏出来看了一遍。赵老蔫信上写的是“老锁头搬到北山狼窝子那边去了”，可没有说具体葬在哪里。继业蹲在废墟前面想了一会儿，站起来绕着那片空地走了一圈。他在房子后面的坡地上发现了一小片被雪覆盖的隆起，比周围的地面高出一截，形状狭长，像是有人在那里堆过一个土包。土包前面有一块矮矮的、被苔藓覆盖了大半的青石，只露出上面一小截，石面上似乎刻着什么。

继业蹲下来，用手把青石上的苔藓和泥土拨开。石面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笔画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可他凑近了仔细辨认，还是认出来了——“锁头之墓”。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看不清了，他用指腹摸了一会儿，摸出几个笔划的痕迹——“猎户，一生无憾”。

继业蹲在坟前，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那块青石上的字，看了好一会儿。风从坡上吹下来，把他衣襟的下摆吹得微微掀动。小隼蹲在他脚边的枯草上，安静地缩着脖子，不叫也不动。星点从天上落下来，落在坟旁一棵矮柞树的枝桠上，收拢翅膀，偏着头看着继业。

继业站起来，从挎包里掏出那三炷香，在坟前的地上插稳了，用火镰打着了火，一炷一炷地点上。火苗舔着香头，细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冷空气里散成一片淡灰色的薄雾。他又拧开酒壶的盖子，把酒浇在坟前的土地上，酒渗进雪水和泥土里，带出一股浓烈的、辛辣的气味。

然后他跪下来，面对着那块青石，把额头抵在坟前的泥地上。他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很实，额头抵在地上停了三息才抬起来。第三个头磕完之后他没有马上站起来，跪在坟前，声音不高，可在安静的坡地上清清楚楚地传开了。

“老锁头爷爷，我是靠山屯杨振庄的儿子继业。赵老蔫爷爷让我来的。他走之前留了话，说他欠您一条命，欠您一句话。他这辈子嘴硬，没跟您低过头，可他心里一直记着您。他让我替他给您磕个头，说一声——赵老蔫欠您的，下辈子还。”

他说完又磕了一个头。这个头磕得比前面三个都重，额头在泥地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额头上沾着一层湿冷的泥屑，鼻尖上也蹭了一点，可他没有去擦。

磕完头之后他从挎包最底层掏出那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那截鹰涎香碎末——深褐色的、带着油润光泽的小碎块，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和松脂气。他用手在坟前刨了一个浅浅的坑，把那些碎末倒进去，又用土盖好了，拍实了。

“这是老蔫爷爷留的，他说给您。您生前没得着的好东西，这下搁您跟前了。”

他站起来，把挎包重新背上，又看了一眼那块青石上的字。风把三炷香的烟吹得斜斜的，在坟前绕了一圈才散。他正要转身走的时候，忽然听见坡下的林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像是野兽的——太规律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带着人走路时那种特有的、脚掌先着地的韵律。而且不止一个人。

继业的手摸到了腰间的猎刀柄上。小隼从他脚边站起来，翅膀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警觉的咕噜。星点从柞树枝上飞起来，在头顶盘旋着。

林子里走出来两个人。前面那个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材粗壮，穿着一件翻毛皮袄，腰上别着一把砍柴刀，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颧骨上有一道横着的旧疤。后面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跟继业差不多年纪，个子稍矮一些，圆脸厚嘴唇，手里攥着一杆老式猎枪，枪口朝下，可保险是打开的。

三个人在坡地上对上了。那个中年汉子看见继业站在老锁头的坟前，又看见坟前还在燃着的三炷香和地上新刨的土坑，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大步走上来，站在离继业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住，手搁在砍柴刀的刀柄上，声音又粗又硬。

“你是谁？搁这儿干啥呢？”

继业没有退。他把手从刀柄上收回来，搁在身侧，看着那个汉子的眼睛：“我叫继业，靠山屯来的。替一个长辈来给老锁头爷爷上坟。”

“替谁？”那个汉子往前逼了一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在他肩上的老鹰杆和脚边的小隼上，“老锁头是你啥人？你凭啥给他上坟？”

继业从怀里掏出赵老蔫留下的那封信，递了过去：“赵老蔫，靠山屯的猎户。他走了，留了信让我来的。”

那个汉子接过信纸，低头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默读。读完了之后他把信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那几行字，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继业，脸上的表情变了。

“赵老蔫……赵老蔫。”他把信纸还给继业，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我爹活着的时候提过这个名字。他说靠山屯有个赵老蔫，打猎是把好手，就是脾气犟，跟头驴似的。我爹说他俩年轻的时候一块儿进山打过猎，后来闹翻了，再没来往过。”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继业手里的老鹰杆上。那根旧杆子横在继业手里，杆身上那几道深深的磨痕在午后的光线下清清楚楚的，杆头的红绳被风吹得轻轻晃着。那个汉子的目光在那根红绳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继业。

“这根杆子……我见过。我爹有一年从靠山屯回来，喝多了酒，跟我念叨过，说赵老蔫手里有根鹰杆，杆头上系着红绳，是几辈猎人传下来的。他说那根杆子邪性，谁拿着它谁就能进山见着别人见不着的牲口。”

继业把老鹰杆横过来，双手捧着递到那个汉子面前：“就是这根。赵老蔫爷爷传给我爹，我爹又传给了我。杆子上的红绳没换过，还是那根。”

那个汉子没有接杆子，只是低头看着那根褪了色的红绳。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面对着老锁头的坟蹲下来。他蹲了很长时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背对着继业，一句话也没有说。那个年轻后生站在旁边，抱着猎枪，脸上的表情又疑惑又紧张。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汉子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继业。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可声音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