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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王晓娟的药材簿一年的收成账（第1页）

二月初八，惊蛰前一天。

靠山屯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阳坡上露出了黑褐色的泥土，湿漉漉的，踩上去松软又黏脚。野狼沟的溪水比前几天响了许多，冰面裂开了一道一道的口子，底下的水流声从裂缝里透出来，像谁在冰底下藏了一面闷鼓，一下一下地敲着。院子里那棵老杏树的枝条上鼓出了密密麻麻的小芽苞，棕红色的，一粒一粒地排在枝头上，像刚睁眼的耗子崽。

王晓娟今天没出屋。

她把炕桌从炕上搬到了堂屋里，搁在靠窗的位置，又从柜子里翻出那只用油布包着的大账本。账本是她自己钉的，用粗白线缝的脊，封皮是两层牛皮纸糊的，外面又裹了一层油布防潮。她把账本摊在炕桌上，又搬来一只木头匣子搁在旁边，匣子里装着这一年的所有单据——药铺的销售条、镇上药铺的结算单、山花队妇女们的工分条、还有她自己记的每一笔进出账的草稿纸。

继业从院子里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娘坐在炕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厚账本，右手攥着一根半截的铅笔头，左手搁在算盘旁边。算盘是杨振庄早年从镇上买回来的，框子是枣木的，珠子被手汗磨得发亮，有几颗珠子裂了缝，用细麻绳缠着，可拨起来还是清脆的，噼里啪啦地响。

“娘，今儿个算总账？”继业走过去蹲在炕桌旁边，顺手把地上掉的一张草稿纸捡起来搁回匣子里。

“嗯。药铺那边昨天把年底的账送过来了，镇上老中医也捎了信来，说去年的结算都清了。今儿个把全年的账拢一拢，看看这一年药材坊到底挣了多少、花了多少、剩了多少。”王晓娟把账本翻到第一页，铅笔头在纸上轻轻戳了戳，“你爹呢？”

“在合作社跟三叔商量开春远征的事。”继业从炕桌底下摸出那只算盘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拨了两下珠子，噼噼啪啪地响了一阵，“我过来帮你打算盘。”

王晓娟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把账本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从匣子里抽出第一叠单据。她一张一张地念，念完了递给继业，继业拨着算盘珠子往上打。念到第三张的时候杨振庄从外面回来了，推门进来在灶台边灌了一碗凉水，走过来蹲在炕桌另一侧，从腰带上解下烟袋锅子，没有点，就攥在手里听着。

“黄芪，去年春天在药王谷采的，一共采了两百三十七斤鲜货。”王晓娟念着，指腹顺着单据上的数字往下滑，“晒干了之后净重一百六十九斤。镇上药铺收了一百二十斤，价是一斤一块二，总共一百四十四块。剩下的四十九斤，药铺那边卖了三十七斤，价是一斤一块八，总共六十六块六。自家配药用了十二斤，折成钱是二十一块六。”

继业拨着算盘珠子，嘴里低声念了一遍数，把结果报了出来：“黄芪这一项，总共收入两百一十块零六毛。”

王晓娟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又抽出第二叠单据：“防风，采了八十三斤鲜货，晒干了五十一斤。药铺收了四十斤，价八毛，是三十二块。铺子里卖了八斤，价一块二，是九块六。剩下的三斤配药用了。总共收入四十一块六。”

继业拨完算盘报了数，王晓娟记上，又抽出第三叠。两个人就这么一张一张地过——桔梗、柴胡、野百合根、赤芍、苍术、五味子，还有少量从药王谷采回来的稀罕货色，铁皮石斛和灵芝碎片。每念完一项王晓娟就在账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一行字，用铅笔头写得字迹不大，可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的，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杨振庄蹲在炕桌另一侧，听着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报出来，抽着旱烟一声不吭。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账本上，而是落在王晓娟的手上——她的手背上布着几道细碎的裂口，是冬天洗药材的时候冻裂的，到现在还没完全长好；指节粗大，指腹上有薄薄的一层茧，是常年握刀切药磨出来的。他看了一会儿，把旱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给王晓娟倒了一碗温水搁在炕桌角上。

王晓娟没有抬头，顺手端起碗喝了一口，继续翻单据。

全部药材的收入拢完之后，王晓娟又翻到账本的中间部分，开始算支出。她从匣子里抽出另一叠单据——买布口袋的钱、买油纸和麻绳的钱、买盐和防虫药的钱、给山花队妇女们的工钱、药铺伙计的工钱、老中医的干股分成、租驴车往镇上送货的脚力钱。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连买一根缝口袋的针都记着。

继业拨算盘珠子的速度慢了下来，因为支出的项数比收入多得多。他一项一项地拨着珠子，嘴里偶尔念叨两声“又出去了”，可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全部算完之后，继业把算盘上最后一颗珠子归位，看着上面那个数字愣了一下，然后重新拨了一遍。第二遍拨完还是那个数，他又拨了第三遍。

“多少？”王晓娟把铅笔头搁在账本上，抬起头来看着继业。

“净剩……四百七十三块八毛。”继业把算盘推到炕桌中间，让王晓娟自己看。

王晓娟低头看了一眼算盘上的数目，又拿起账本翻到自己刚才记的那几页，用手指顺着那些数字从头到尾对了一遍。对完了她把账本合上，两只手搁在封皮上，停了好一会儿。

“比去年翻了一番还多。”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慢慢浮上来的，“去年净剩一百九十多块，今年翻到四百七十三块。药铺那边第一年开，本想着能保本就不错了，没想到镇上的人认咱的药材。”

杨振庄从灶台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算盘上的数字，又把账本翻了几页，看了一遍王晓娟记的那些账目。他看完了把账本合上，搁回炕桌上，拿起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用火镰打着了，吸了两口。

“不少。”他吐了一口烟，只说了这两个字。

继业蹲在旁边，看着他娘把账本重新包进油布里，又把那些单据一张一张地收回木头匣子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张纸都舍不得放下似的。那些单据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数字，每一笔都是她这一年从早到晚蹲在灶房和药坊里熬出来的。

“娘，那山花队的工钱呢？”继业问了一句。

“早算进去了。”王晓娟把匣子盖上，搁回柜子里，“春梅去年在药坊切药切了两百多个工，每个工三毛五，加上药铺那边的销售分红，去年一年她拿了将近一百块。桂芝少一些，因为她秋天回家收秋去了两个月，也拿了六十多块。小凤拿得最少，可也有四十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