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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烟昏水郭津亭晚 雾隐江舟楼船疾（第3页）

暗中灭口、消痕匿迹、永绝后患的绝佳时机。贾雨村胸中滔天杀心轰然炸裂，

翻涌难抑，几乎要即刻传命，遣心腹出手，将这隐忍数年、伺机反噬的细作就

地格杀。

官船之后，茫茫江雾与盐货船队的夹缝之中，一叶简陋布衣客船浮沉

不定，随浪轻晃，渺小卑微、毫不起眼，轻易便被周遭舟影吞没，隐于整片归

程船队之间。

我蜷在舱底阴湿的角落，周身被江风裹着的冷意浸透，后背紧紧抵着潮冷

黏凉的船板，寒意透骨，层层漫遍四肢百骸。怀中油布层层包裹着一物，贴身

而藏，带着一丝微凉沉滞的重量，无人察觉、无人知晓。

昔年葫芦庙一场大火，焚尽我半生浮梦、俗世执念；湖州苏家满门血染刑

场，沉冤深埋尘土，数年不得昭雪。这一路蛰伏扬州、隐于市井，颠沛流离、

被人追杀、亡命避祸的风霜雨雪，早已层层磨尽我心底残存的天真柔软，只余

下一身冷硬、满心决绝。

我此番渡江，不求生、不求安，只为以身入局，倾尽所有，也要拽下高居

仕途、手染鲜血的贾雨村，为累累冤魂讨一场迟来的清算。

我静居于船队最末，借着沉沉暮色与蒙蒙江雾，默然窥望前方两层官船的

所有动静。连日行江，前路官船亲随轮番巡弋不休，雾色里总藏着若有似无的

视线，反复在我这叶小舟外围扫动——莫非他已知道我私下扬州？莫非他已摸

清我藏身客船？

我清晰感知，前方官船投来的视线，早已如附骨之疽，死死缠定我的一叶

小舟。那目光里最初的疑虑、猜忌与试探，早已褪去，彻底化作不死不休的凛

冽杀意，沉沉覆落，避无可避。

昔年葫芦庙一别，我褪去僧衣、斩断旧念，逐尽半生清寂执念，不过是贪

恋那人眼底一缕温柔回眸，妄图在凉薄俗世之中，讨得一星半点安稳温情。后

来蛰伏扬州、栖身药铺，窥见林府深层暗局，我尚且心存一丝天真善意，暗中

递信解围，最终却落得被全城通缉、昼夜亡命奔逃，寒夜蜷缩破庙、几近冻毙

的绝境。

数年风霜碾骨，我早已彻底看透世事凉薄、人心诡谲：世间公道，从来不

是旁人垂怜施舍而来，唯有以命相搏、以身入局，方能亲手讨回。

我等的从不是谁的垂怜、谁的相助，我等的是贾雨村彻底露怯、主动出刀

的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