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第十五章 烟昏水郭津亭晚 雾隐江舟楼船疾（第2页）

船身规制严整，仪仗排布端正，旌旗肃立、舟体规整，远远望去端端正正，

一派清正端方的官风模样，挑不出半分错处。唯有船舷两侧的值守亲随，较往

日倍增，四人腰佩寒刃，肃然挺立不动，身姿紧绷如拉满的弓弦，眉眼凝着化

不开的冷厉，周身气场蓄势待发，全无半分归程的松弛懈怠。

舱内烛火摇摇曳曳，昏黄光影明明灭灭、错落不定，恰似外头笼罩整片江

面的沉沉晚烟，虚实缠绕、明暗难辨，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深深藏匿。贾

雨村端坐案前身姿沉稳，指尖慢条斯理地转着一枚成化官窑瓷杯，温润瓷面澄

澈如镜，清晰映出他眼底层层翻涌的阴寒、猜忌与隐忍惊怒。一室静谧无声，

落烛可闻，可无人知晓，这方寸舱中，早已惊雷暗蓄、风波内藏。

案上静静摊放着数册旧账，皆是他此番在扬州余润馆搜检带回的物件。烛

油缓缓滴落，凝在纸页边角，他指尖偶尔沾着细碎烛蜡，逐页徐徐翻阅，册中

所载尽是街坊邻里抓药配材的琐碎进出账目，平平常常、零零碎碎，瞧不出半

分异常破绽。直至翻到最末一册，泛黄纸页早已磨损老旧，封皮边角磨得发毛，

纸面之上，四个瘦金体墨字清劲冷峭，猝然撞入眼底——清和堂。

清和堂，正是昔日湖州苏家的旧堂号。

贾雨村指尖骤然收紧，坚硬瓷壁狠狠硌着指节，瞬间泛出青白僵色，心底

刹那掀起滔天巨浪，翻涌不休。此前暗探回报的邻里闲话，霎时间尽数涌上心

头：余润馆守铺的白发老者，不过是苏家忠心仆役代为值守。半年之前，便有

一对温婉夫妻悄然前来打理药铺，二人深居简出、隐秘低调，平日闭门不出，

极少露面与人往来，行事极尽藏敛。

当年捏造诬告，致使苏家父兄枉死狱中、苏娘没入深宫为婢。多年来，他

一直笃定苏家血脉早已断绝世间，可此刻旧堂账册赫然现世，辅以邻里旧日佐

证，刻意淡忘的过往，瞬间撕开尘封的口子。

苏娘，竟然没死。

那与她假扮夫妻、蛰伏药铺，昨夜现身余润馆后院、始终隐于暗处的身影，

必然便是日日俯首帖耳、随侍在他身侧的小门子。

过往数年里无数细碎的疑点，此刻串联成型，清晰得令人心惊。密室袖底

若隐若现的杏纹、湖州探查拐子乡贯的女子、余润馆后院的青衫残影……从前诸

多恍惚疑影，从来都不是他多疑多虑。

这数年恭顺谦卑、俯首帖耳的下属，温顺是刻意伪装的皮囊，谦卑是精心

演绎的假象，内里隐忍蛰伏多年的，是一柄淬尽风霜、藏尽寒锋的夺命獠牙。

滔滔江水不舍昼夜东流，此番金陵归程，尚有三日荒寂水路。江途两岸人

迹罕至，雾重夜深、风浪汹涌，滔滔江水可覆尸首、茫茫雾色可掩行迹，本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