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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冬（第3页）

我的手臂紧紧地贴着贺方回，谁也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倒计时开始的时候，江两岸的人潮一起沸腾起来。有人在喊“五、四、三、二、一”，声音四面八方涌过来，混成一片热烈的轰鸣。第一朵烟火在头顶炸开的时候，我仰起头，看见金色的光点像雨一样坠落，在江面上映出一片碎影。

“明书。”贺方回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被烟火声盖住了一半，但我还是听清了。我转过头看他，他的脸被烟火照得忽明忽暗，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直直地望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下一秒又是一声巨响，更大的烟火在天幕上绽放，红的蓝的紫的交织在一起，把整片夜空照得像白昼。人群欢呼起来，有人开始拥抱，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靠在彼此肩上。

贺方回伸出胳膊，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隔着两层手套，但我还是感觉到了。他没有握上来，就那么碰着，和我并肩站着。

最后一朵烟花消散的时候，天上只剩一缕青烟缓缓飘散。贺方回收回手，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地笑：“好漂亮。”

“嗯。”

“明年还来吗？”

“可以啊。”

他笑了，然后低头去掏水杯，扯了半天拉链没扯开。看着他笨拙的样子，我忍不住弯起了嘴角，把手套摘下来帮他，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手指，凉的。他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迅速反扣住我的手，暖暖地包住，轻声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我没有抽回来。

寒假过半的时候，我照常去贺方回家里补课。他妈妈身体恢复得很好，气色红润了许多，那条围巾终于在除夕夜织完了，交到我手上的时候带着一股羊绒毛特有的暖香。贺方回在旁边看着，不满意地“啧”了一声：“妈，我的呢？”

“急什么，这就给你织。”贺妈妈拍拍他的手，转头朝我笑，“小书晚上留下来吃饭吧，今天你叔叔也回来。”

贺方回的父亲我见过几次，高大健谈的一个男人，笑起来声若洪钟，但对贺方回的要求极严。吃饭的时候他问我成绩，问我将来想考哪个大学。我老老实实回答了，他听了点点头，又转头对贺方回说：“你看看人家，多稳重。你什么时候能学学？”

贺方回正扒饭，头也不抬：“我这不是正在学嘛。”

“学什么了？月考进步那点分也叫进步？”

“爸，”贺方回抬起头，难得认真地说，“期末我考进前三十了，进步了十多名呢。”

他爸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有进步。吃完饭去打会儿球，别老闷屋里。”

那顿饭吃得热热闹闹，贺太太一直往我碗里夹菜，贺方回在桌底下用脚轻轻踢我，我回踢过去，他咧嘴笑，在桌面上却不动声色。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电视里放着元旦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又喜庆又热闹。我坐在贺家温暖的餐厅里，被饭菜的热气和笑声包裹着，心里只觉得幸福。

大年初三那天，我正窝在家里看书，贺方回忽然打电话来，声音有点急切：“明书，你现在能出来一下吗？就一下。”

我放下书从沙发上坐起来：“怎么了？”

“我买了本书，想给你看看。”

我哭笑不得：“什么书你这么急？”

“你出来就知道了。”他说了个地方，是我们学校门口那条街。

我裹上羽绒服出了门。街上还很冷清，店铺大多关着门，红色灯笼在风里微微晃荡。贺方回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旧书，见我来了，三步并作两步走上来塞进我怀里。

我低头一看，《张爱玲文集·增补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是旧书摊上淘来的。

“我在旧书市场找到的，”他哈着白气，“里面收录了好多篇以前没见过的那种……我翻过了，比我们上次在我家看的那本全。”

我翻开扉页，上面是不知道哪一位旧主人留下的钢笔字：“人生不过一场、花天尘梦。”墨迹洇开了，淡成一片蓝。

“谢谢。”我合上书，抬头望他，风很大，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乱飞。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冲我笑，耳朵冻得通红。

“贺方回。”

“嗯？”

“你要不要进来坐坐？”我说，“我家就在前面。”

他怔了一下，然后点头，眼睛亮起来：“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