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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第2页）

“去年的事，欠你一个解释。”她说，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说一件已经打过很多遍腹稿的事，“回北京之后我遇到一些事，把自己关起来了。不是你哪里做得不好，是我自己的问题。等我想开口的时候，已经隔了太久。”

他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后来你删了我，我没怪你。”她看着他的眼睛，“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做。”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远处包间传来隐约的谈笑声，隔着墙壁变得模糊不清。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一点点，带着初夏的气息，把她的碎发拂到脸侧。她没有伸手去拢。

“这次合作，”她继续说，“工作场合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们认识。方组长那边、对接流程、该配合的我都会正常做。你不用顾虑什么，也不需要刻意避着什么。”

她说完了。她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要当面说出来——明明已经发过私信了，明明他“已读”了却没有回复。但她还是觉得有些话要当面说，不是为了让对方原谅，只是为了让自己把该放的放下来。

陈屿舟看着她。她站在暗红色地毯中央，白色针织衫在暖色的壁灯光里显得干净利落，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比去年六月看着成熟了一点点，整个人像一株根系扎稳了的植物。她说完那些话之后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直直地回看着他，像在等一个回音，也像在说“你不回也没关系”。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好。”

就一个字。但他叫了她名字：“晚词。”

宋晚词看到他脸上那种克制的、得体的表情底下，裂开了一道很细的缝隙。极其短促的一瞬——他的嘴角几乎看不出来地动了一下，像冰面下涌上来的暖流还没来得及破开表层，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他压住之后，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刚才多停留了半秒。

“这次合作，”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公事公办，我明白。”

她点了点头：“那我进去了。”

“嗯。”

她转身往包间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刚才说的事，不用让别人知道。”

“好。”

她继续走，推开了包间的门。门合上之后走廊又安静下来。陈屿舟站在窗边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原地站了两秒。然后他转过身面朝窗外，把刚才一直收着的那口气慢慢吐了出来。五月的夜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在他脸上，微凉。他看着楼下街道上流动的车灯，像碎金子一样汇成两条光河。

他刚才说“好”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但他转身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一直攥着手机，指节都攥白了。他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

他心里只有一句话——她刚才说“换作是我也会删了你”，可她不知道，他删掉她那天晚上，在手机前面坐了很久。他把从四月到七月的所有聊天记录翻了三遍，每翻一遍心里就多一道细痕，最后把那个红色的“删除”按钮按下去的时候，拇指是抖的。

今晚她推开包间门走进来的时候，他坐在最远端的位置，一眼就看到了她。她瘦了一些，但脊背挺得直直的，落座的动作平稳利落，没有往他那边看一眼。他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那条河没有干。他以为已经干透了，可她一出现，水又来了。

她把解释当面说出来了。她说“不是你不好”。他把那句话在心里转了三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暖一点。

他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把表情收回到平常的样子，转身走回包间。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坐回原位了，正在跟旁边的同事低声讨论什么。他没有往她那边看，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换，又喝了一口。

那顿饭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场。宋晚词穿好外套跟同事并肩走出包间，在门口跟对方项目负责人礼貌地道了别。她没有往陈屿舟那边看，拎着帆布包走出酒店大门，在路边等车。

夜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带着五月特有的暖意和远处飘来的槐花香。她站在台阶上，把刚才走廊里说过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说错什么、没有多说什么。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没有漏。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包带子，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只有自己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方组长的消息：“小宋，合作方说唐代墓志的资料会发到项目组公共邮箱，你注意查收。”

她回了个“好的”，锁屏，把手机装回口袋。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一直没有完全收回去，她自己也懒得去管它。

回到家她换了睡衣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唐代胡商那一页的空白处补了一行字：“东市北侧——胡商寄舍（墓志线索待查）。”写完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

窗台上的向日葵花盘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像在跟什么打招呼。她伸手碰了碰最边上那朵花的花瓣，触感柔软而坚实，微微发凉。她想起走廊尽头他叫她那一声“晚词”，比叫“宋晚词”低了半个调，像在念一个不需要第三人听见的词。

她把灯关了。黑暗里窗台上向日葵的轮廓只剩下模糊的一团，但花盘的方向朝着窗外，像在等什么。她躺进被窝里，闭上眼睛，五月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过她的头发，吹过窗台上的花瓣。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他在走廊里说的那个“好”字她收到了，放在心里一个稳妥的位置上。然后她睡着了，这一夜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