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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第2页）

她就这样坐了很久。久到母亲在外面敲门叫她吃早饭，她哑着嗓子说「不饿」，母亲顿了一下，没有进来，只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一声。她以为是陈屿舟——可随即想起他删了她，不会再有消息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小姨。

「晚词啊，大年初一给你拜个年。你妈刚才告诉我你还没起？你们年轻人啊就是熬夜……对了，你妈说你在家，那正好跟你说一声：小陈那边，他妈妈昨天跟我打电话了，说小陈这半年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还有点爱笑，现在天天闷在公司里，问他什么都说『没事』。他妈问我你俩到底怎么了，我也说不清楚。晚词你要是没那个意思，你就跟小姨直说，小姨去跟人家讲清楚，这样吊着人家也不是个事儿……」

宋晚词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她想回「他已经把我删了」，可那几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始终按不下发送。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说「他删了我」像是在推卸责任，说「是我先不回消息的」像是在自首。无论怎么说，都改变不了一件事：她让他等了太久，久到一个那么耐心的人，终于选择了离开。

她最终回了一句：「小姨，是我们自己的事，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小姨秒回：「你自己怎么处理？大半年没消息，你跟我说说怎么处理？」

宋晚词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一行字：「他已经把我删了。我觉得是没缘分吧，算了。」

发完这句话，她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算了」两个字是她替自己说的，可她知道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张纸盖在裂缝上，风一吹就掀开了。她不是真的算了，她只是不知道除了「算了」还能说什么。总不能说「你能不能帮我要回他的微信」——那太狼狈了。她宋晚词活到二十四岁，没求过谁这种事。

过了大概半小时，小姨又发来一条消息，语气明显缓了很多，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晚词啊，你别怪小姨多嘴。你要是心里还有他，小姨可以再去帮你问问。你不用出面。要不要小姨去帮你说说看？就说你还想再聊聊，行不行？」

宋晚词看着这条消息，眼睛热了一下。小姨平时大大咧咧的，可这次她没骂她，没问她「你到底在想什么」，只是说「我帮你去问问」。她忽然很想说「好」，很想抓住这根别人递过来的绳子。

但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三个字：「不用了。」

她不是不想。她太想了。可她不想让他觉得——她是因为被删了才「回来」的。那太像「失去了才知道珍惜」的俗套故事，太像临时抱佛脚。她希望他回来，是因为他愿意，而不是因为她求了别人。而且她心里有一个隐隐的声音——如果还有第三次连接，那必须是他们两个人自己重新找到彼此，不是靠小姨传话，不是靠任何人的帮忙。那才是缘分，那才是「非人为的」东西。

她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泪水从眼角滑落下来，无声地浸入鬓角的头发里。

接下来几天，她没有再提这件事。家里人也默契地没有再问。只是母亲看她的眼神比平时多了一些什么，有时候欲言又止，最后只变成一句「多吃点」。

初五的晚上，一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母亲接了个电话，嗯嗯啊啊说了几句，挂了之后转头看向宋晚词。

「你王姨来电话了。说她外甥在一家建筑设计院上班，比你大两岁，北京户口，有房有车。问你愿意见见。」

宋晚词愣了一下：「妈，我现在不想——」

「你先别急着说不想。」母亲打断她，语气比她预想的要坚定一些，「你就当多认识个朋友。不愿意处就不处，见一面又不会少块肉。」

宋晚词看着母亲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种「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的坚决。她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行。那见吧。」

隔天下午，她在一家咖啡馆见了第一个人。王姨的外甥，叫张远，穿一件深蓝色羽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下来第一句话是：「你是做文物修复的？那是不是天天跟死人东西打交道？」

宋晚词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嘴角那个客气的笑还挂在脸上，但已经有点僵了：「是文物，不是『死人东西』。」

「哦哦，我外行不懂，你别介意。」张远笑了笑，自顾自开始讲他的工作——「我们设计院今年接了好几个大项目，我手上有三个楼盘在跟进，忙得脚不沾地。不过收入还可以，去年年终奖拿了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宋晚词没看清是多少。她没有问。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张远说了三十七分钟自己的事。她试图聊起自己感兴趣的——上次看的一个元代壁画展、修复室里新到的青铜器——每次她开口不到三句，他就会接过去：「哦那个我知道，我之前去过一个类似的……」然后话题又绕回他的楼盘。

告别的时候张远说「我觉得你挺不错的，要不加个微信？」宋晚词客客气气地给了二维码，回到家之后没有通过好友申请。

第二个人是她妈同事的儿子，叫林旭，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加了微信之后聊了三天，聊得还算顺畅——至少他问了她修复工作的细节，没有说「死人东西」。第四天林旭约她吃饭，选了一家日料店。席间他接了两个工作电话，每次接起来都像换了个人——语气从温和变成急促，中间夹杂着「这个需求不能拖」、「你跟研发再对齐一下」之类的术语。挂了电话之后他揉了揉太阳穴，说「不好意思，最近项目太赶了」。

宋晚词说没事。但后来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用筷子夹三文鱼刺身的时候，夹了三次才夹起来，鱼肉在酱油碟里划来划去，他皱了皱眉，干脆用手抓了起来塞进嘴里。她看着那个动作，心里没有嫌弃，只是忽然想起另一个人——在外滩江边被风吹乱头发时会伸手拢一下的人，写字的时候笔尖落纸的角度会微微向左偏的人。她想起陈屿舟用筷子夹菜时指节微微弯曲的姿态，平稳、从容、不着急，像他所有做事的风格。

「你发什么呆？」林旭问她。

「没什么，在想工作的事。」她笑了笑，低头继续吃。

那顿饭结束之后林旭说「改天再约」，宋晚词说「好」，但两个人心里都知道这个「改天」不会来了。他太忙了，而她需要的不是一个人忙成陀螺还抽空「陪」她。

第三个人是小姨介绍的，叫周衍，在一家国企做行政，比她大三岁。微信聊了几天之后约在周末下午喝咖啡。宋晚词到的时候他已经到了，面前放着一杯美式，看到她站起来笑了。

「宋晚词？」

「嗯，你好。」

前面十分钟聊得还行。问了工作、问了爱好、问了回北京之后适应不适应。然后周衍忽然探身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觉得你比照片上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