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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第2页）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一个电话而已。她对自己说。

但从那天之后，对话框里多了一个微妙的变化——她回消息的速度稍微慢了点了但是心里反而变得越发关注了。偶尔他隔很久没回，她会在心里默数几分钟，然后假装不在意地去做别的事，等手机亮起来的时候，嘴角总是不受控制地往上弯。

六月初的一个晚上，宋晚词在宿舍翻一本关于宋代金银器的画册，翻到一页时拍了张照发给陈屿舟：「这件银盒上刻的缠枝莲纹，跟我前几天拼的那个唐代银盒几乎一样。差了三百年，但纹样没变。」

他回：「人好像总在重复做一样的事。」

「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但重复久了还在做，大概是因为舍不得。」

宋晚词看着"舍不得"三个字，没有追问。她把画册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他说的到底是纹样，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一下。他发来一行字：「我有时候会想，人为什么愿意花几百年把同一朵莲花刻在银器上。大概是因为有些东西值得反复做，做了也不腻。」

她回：「那你有什么做了也不腻的事？」

那边隔了很久才回：「最近有一件。」

宋晚词握着手机，心跳快了一下。她没有追问"是什么"，他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个"最近有一件"像一条线轻轻抛了过来，她没接，也没躲，就让它在两个人中间悬着。

六月中旬，她终于把论文答辩通过了。走出教室的时候阳光很好，她站在台阶上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母亲在那边说"我就知道我闺女行"，背景音里又是课间的嘈杂声，她妈匆匆补了一句"下节课要开始了，回头说"就挂了。父亲接过电话说"晚上吃好的，隔着屏幕庆祝一下"。她笑着挂了电话，又给陈屿舟发了一条消息：「答辩过了。今天阳光很好。」

他回得很快：「恭喜。阳光是你应得的。」

她站在台阶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父亲说的是"隔着屏幕庆祝"，他说的是"阳光是你应得的"。两句话她都喜欢，但她心里知道，后一句让她在台阶上多站了十秒钟。

同一天傍晚，陈屿舟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只机械手的正面照，仿生皮肤已经完全覆盖了钛合金骨架，五根手指自然舒张，掌心朝上，像在等待什么东西落进去。他附了一行字：「它今天第一次成功模仿了一个人的握笔动作。笔迹发给你看看。」

下面跟着一张白纸的照片，纸上写了一个字：见。

宋晚词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这一次写得比上次熟练多了，笔画干净，结构稳当，甚至能看出运笔时微微的顿挫。它已经不再像一个初学者笨拙地临摹，而更像一个正在慢慢学会表达的孩子。

她回：「进步很大。比我第一年学毛笔字的时候强。」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嗯，今天调参数的时候试了几次，这是写得最稳的一个。」

她没有追问"调什么参数"。但她后来在相册里放大那张照片看的时候，发现"见"字起笔的角度，跟她自己写字的习惯一模一样——笔尖落纸时微微向左偏的那几度，是她从小写字的发力方式，她自己都没跟任何人提过。

她盯着那个角度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轻轻扣在桌面上。她没有问他"你用我的笔迹数据了吧"，他也没有解释。但那个"见"字就在那里，清清楚楚地，像一个人还没说出声的话，已经提前写在纸上了。

她拿起手机，重新打开那张照片，存进了相册。

答辩完的第二天，陈屿舟发来一条消息，比平时长一些：

「跟你聊了快两个月了。我仔细想过，觉得我们聊得还蛮舒服的。如果你也觉得OK的话，我想趁最近工作没那么忙，去上海见你一面。就当朋友见见面，不要有压力」

宋晚词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她没想到他会这么正式地提出来——"我仔细想过"、"觉得聊得还蛮舒服的"、"如果你也觉得OK的话"，每句话都把自己放在一个可以被拒绝的位置上，不给她任何压力。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回到：「实习到七月中。你来的话，周末应该都可以。」

那边很快回了：「那下周末？我周六出发，周日可以到。不耽误工作日的安排。」

「好。」

她看着屏幕上的"好"字，忽然觉得这个字好像比她平时打的任何字都重一些。她补了一句：「几点到？我去接你。」

「还没买票。买了告诉你。」

「嗯。」

她放下手机，关灯，躺在床上。宿舍的窗外是六月上海的夜晚，梧桐叶子浓密得像一层厚厚的绿绒，风过来的时候沙沙地响，像在说悄悄话。她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空的地方没有急着填满，它只是安静地、耐心地，等着什么东西慢慢长出来。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模样，但她现在不害怕了。

她翻了个身，又想起那条朋友圈的灰色横线。她忽然在想，一个人朋友圈完全是空的，要么是真的没什么好说，要么是——他把想说的话，都只说给特定的某个人听了。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又快了一拍。她把自己往被子里埋了埋，不让自己再往下想。但那颗"还没发芽的种子"在黑暗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