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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1页）

小姨第三次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明显重了。"晚词，我不是逼你，我就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你哪怕加了不说话都行，先放着，行不行？"

宋晚词对着手机叹了口气。她坐在宿舍桌前，面前摊着毕业论文的第五章，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的。上个月小姨第一次提这事的时候她正对着数据分析焦头烂额，一个名字都没记住。第二次提的时候她"嗯嗯"过去了——她不是不知道赵宇跟她之间的问题越来越明显，两个从每天聊微信到隔天，从隔天到一周没几条，她心里不是没有感觉。但毕竟还没分手，她总觉得"加一个相亲对象微信"这件事，在程序上不太对。但小姨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行吧，"她说。

挂了电话，她划开微信，看到那条好友申请躺在那里已经有一会儿了。申请人：陈屿舟。验证消息：「你好，我是梁砚清的儿子。小姨把你的微信推给了我，冒昧加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梁砚清的儿子。小姨上个月眉飞色舞地说过"我闺蜜那个儿子，在北京开机器人公司的，人家都叫他造梦者"，她当时耳朵听着手上翻着论文，脑子里全是下一章的回归模型，一个字没往心里去。现在这个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带着一种礼貌的、得体的距离感。

她点了通过。

对方很快发来：「谢谢通过。希望没打扰你。」

宋晚词回：「没有，刚洗完澡。」

「是，刚下班到家。小姨说你学文物修复？」

「嗯，研三了。」

「那挺辛苦的。文物的事都急不来。」

宋晚词看着"急不来"三个字，想起父亲宋远桥常说的话——"文物这东西，急不来，你也骗不了它"。她父亲在中学教了一辈子历史，小时候别的孩子听童话入睡，她听的是敦煌壁画上飞天的故事、长安城里胡商往来的传说。她回了个「还行吧，习惯了。」

然后就没了。她没问他在做什么机器人，也没兴趣展开。加微信归加微信，小姨的面子给到了就行。她把手机放到桌上，继续写论文去了。

接下来几天，陈屿舟隔一两天会发一条消息过来。频率不高，内容也不长，有时候是一张北京傍晚的天空，有时候是「今天下班路上看到一个小孩在追鸽子，想起你上次说你们学校鸽子特别胖」，有时候是深夜一句「刚收工，你实验室那个唐代银盒拼完了吗」。

宋晚词每次都回，但回得不快，也不多。

「还没拼完。」

「那只鸽子确实胖。」

「你这么晚下班啊。」

她保持着一种礼貌的、不远不近的距离。回复的内容都是事实，不延伸，不反问，不往"我们"的方向带。但她也隐约能感觉到，这个人在聊天里偶尔会放一些"线"过来——比如那句"想起你上次说"，好像她随口提过的东西他都记得；比如深夜那句"刚收工"，像是在告诉她"我还没睡，你可以多说几句"。她能感受到那种若有若无的撩拨，像春天傍晚的微风，吹过来的时候你能感觉到，但你不会真的以为那风是为你来的。

她把这些都归结为这个人聊天习惯如此，跟她本人没什么关系。她没有代入自己。

他也没有追问。她回三个字，他就顺着那三个字再聊三两句，然后自然收尾，不会硬撑。这种分寸感让宋晚词松了一口气。她心想，小姨介绍的人，至少不讨厌。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宋晚词一个人在宿舍写毕业论文。写到一半卡住了，翻开手机想找点别的换换脑子。赵宇的消息还在昨天，她问他"周末要不要吃那家新开的东南亚菜"，他回了三个字「看情况」。

她看了那三个字一会儿，没什么表情地划开了和陈屿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他昨晚发的：「北京今天刮大风，我公司的绿萝被吹下楼了，捡回来的时候花盆碎了。现在它暂时住在一个装咖啡豆的铁罐里。」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一个深褐色的咖啡铁罐里插着一株蔫头蔫脑的绿萝，罐子外面贴了张透明胶，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求生欲」。

宋晚词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回。她把手机放下，对着论文发了十分钟呆，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

「活了吗？」

那边很快回了：「还活着。叶子全耷拉着，但根没断。」

「那应该能缓过来。」

「我也这么想。你呢？论文写完了吗？」

「在写。卡住了，不想写了。」

「那你休息一会儿。卡住的时候硬写也写不出来，这是做机械的教我的道理——机器卡住了你硬推齿轮，只会把零件打坏。得让它自己停一会儿。」

宋晚词看着"自己停一会儿"这几个字，觉得他说话的方式有种莫名其妙的让人安定下来的能力。但她也只是这么觉得，没有多想。她回了个「知道了」，又补了一句「你那个绿萝要是真死了，我回头寄一盆新的给你。」

发完她就有点后悔，觉得"寄一盆新的给你"好像是越了界。刚想解释，他的消息已经来了：「那我替这盆争取活久一点。死了也得等到你寄的那盆到。」

宋晚词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这句话怎么说呢，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在彻底散开之前，你看得见那个形状。她关掉对话框，翻开了论文。之后的半小时她写得很顺利，不知道是因为思路开了，还是别的什么。

日子一天一天过，他们的聊天维持着那种克制的频率。隔天一两句，偶尔三四句，但从不密集。宋晚词发现自己会在某些时刻下意识地打开那个对话框——比如从修复室出来的时候，比如食堂排长队的时候，比如夜里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打开，看看之前的聊天记录，也没什么特别的，然后关掉。

她把这归结为新鲜感。一个刚认识的朋友，有点好奇，仅此而已。但有一天晚上，她正在修复室工作，手机亮了一下。陈屿舟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他的办公桌，桌上摊着一堆零件、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一杯喝了一半的水。笔记本上有一行手写的字，她放大看了看，写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