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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枝红杏入魔来（第3页）

小孩低头看着那杆秤。秤杆微微翘起，秤砣滑到最末端，勉强维持着平衡。他伸出手，把秤砣又往外推了半寸。秤杆平了。

“够了。”他也说了一遍，像是在学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里堆着一小摞砖头。他拿起最上面一块，回到秤前，把砖头放在空托盘上。秤砣猛地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秤杆高高翘起。

小孩对着那杆翘起的秤看，然后伸手把砖头拿走了。

“少了。”他自言自语，“少了很多。”

墙壁上的秤同时开始摇晃。每一杆的秤砣都在往下坠，每一杆的托盘都高高翘起。那种倾斜不是称重，是判决，全部不够，全部差一点，全部是次品。

符灵站在祠堂门口，脚被钉在原地。他看见那些墙壁上开始浮现字迹，一行一行，像刀刻的碑文。

——“襁褓落刀，心脉留半。”

——“悲惧怒存，喜爱怜绝。”

——“铸器非人。”

符灵读懂了。

这就是答案。

他听说过这种禁术。铸刀禁术。泯灭人性，留悲无喜，惨绝人寰，沾此因果者不得好死。

符灵走向那个小孩。脚底的砖地变成了泥沼，每一步都往下陷，每一步都拔不出来。他低头，发现陷住自己的不是泥，是秤砣——密密麻麻，铺满地面，每一个都刻着字。他踩过的那些写着“孤煞”，正前方的那些写着“无赦”，左右两侧是“无间”和“绝情”。他猛然意识到，这些都是沈凌心里为自己备下的。

……

拨弄开层层叠叠的记忆，已拼凑出七八分。

符灵指尖引诀，纹丝不乱，幻境光影掠过，只当风吹。

皮囊之上，近乎无情。神魂之内，溃不成军。

那些年夜里反复咀嚼的忽冷忽热，在此刻化为齑粉。

在寻找沈凌本体时，他路过一片莲花池。

池水是黑的，开着骨头，莲花是洁白的。明明是莲花，闻起来却有梨花香。这里和幻境其他地方格格不入。他想靠近，池水忽然沸腾，所有莲花在瞬间枯萎。一片花瓣飘到他掌心，他低头看——花瓣上写着二字。

其中，依稀有一“奴”字。

他还没看清是什么字，花瓣就化成了血水。

他心中莫名一痛，却不知这痛从何而来。

沈凌那边，不知这番混沌持续了多久，眼前的景象才算落定。

薄光透过窗纸，空气中浮着朱砂和松烟的淡香，是多年前宗门的符室。

小的时候，宗主只偶尔管管课业，其他的一概不过问自己的两个弟子，可以说，符灵的生活起居沈凌都有过掌控着手。

年纪尚小的“符灵”没比桌案高多少，小手紧攥符笔，指尖都在用力。记忆中不管多少年，这个师弟画符时的眼神总是像个未被世俗惊扰的稚子。

记忆中的符灵说“万物皆有灵”，会给破损的符纸轻轻吹气，好像吹吹就不疼了，连废符都舍不得丢。

如今想来，他对自己，就同那废符一般吧。

就像现在，“符灵”捧着符纸，眼睫低垂，细声细气，用着孩童语气像在哄一个生灵：“要乖乖听话，保护大家，保护师兄哦。”

“符灵”忽然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单纯的小羊。

他的手握着沈凌的衣角晃了晃，没有半分羞窘，全然是下意识的依赖：“师兄，我画不好，你握着我的手教我好不好？”

“符灵”没有说教教我，他说握着我的手。

真的太像了。

心魔不需嘶吼，沈凌自主沉沦。

沈凌带着一贯的笑，自后轻轻覆上那只小手，将师弟细细的手腕笼罩在洁白掌心下。

下巴轻轻搁在“符灵”发顶丈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