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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枝红杏入魔来（第2页）

沈凌有一个秘密。长辈们以为他不知道。

满月礼成了阉搁礼，他只有半颗心。

他的情绪一分为二。

他的首尾一分为二。

他的骨头上刻着字，出生那年，有人替他刻好的。

共计七行——剑骨、灵根、道心、血脉、姓氏、命数、用途。第七行写得最清楚：光耀门楣。字迹工整。

譬如。

沈家的祠堂里供着历代名剑，也供着历代名刀。刀不如剑体面，不挂正堂，收在偏房樟木箱子里，逢大事才取出擦拭。沈凌八岁那年第一次进偏房，看见箱子上贴着他自己的生辰八字，如同什么仪式需要的阵法。

竟是如此。不是收刀的地方放了他的八字。是放八字的地方，收着一把刀。

他曾问过一句：刀在哪。

后来他知道答案了。

刀在镜子里。

沈凌八岁入天云宗的第一天，他自以为脱离了沈家那堵让人喘不过气的高墙，得了一点方寸之地。

沈凌离家的那天早上，没有人送他。

他的母亲站在廊下，看着马车掀起的尘土，没有追上来。

因家主有令，所以他极少见过自己的母亲。

没什么值得眷恋。但沈凌回头了。

她站得很直，脸上什么都没有。

马车拐过第一个弯的时候，他看见她低下头，用手背掩住了嘴。

只是一个动作，很快。快到他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那个动作，他记了二十年。反复咀嚼，反复怀疑，反复确认。

她那时，是在哭吗？

还是漫不经心，只是打了个哈欠罢了？

他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死了都不会知道。

八岁。他在天云宗弟子居种了一棵梨花树。

不为什么。只是觉得它也是沈家院子里的活物。那就活吧，活给他们看。他们让你死，那你就非要违心活。不让你喜花，那你就喜欢到死。

是了。那时他还想活着的。

姓沈又如何。他若姓天，那岂不是整个天穹都要给他磕头。

十五岁那年，他走进镇魂塔，把字一行一行从骨头上刮掉。

一层盖一层，刮掉一层还有一层，刮到骨头成灰也刮不完。

剑骨还在，灵根还在，第七行刮不掉。塔里的东西说，那行字是天生的，要刮得连肉一起剜。他说好。

出来之后，他的骨头轻了六行，

符灵落进一间祠堂。

没有神像，没有牌位，没有香火。四面墙壁上嵌满了秤——大大小小，铜的铁的骨头的，每一杆秤的托盘都是空的，秤砣却沉甸甸地坠着，把秤杆压出一个极陡的斜角。

祠堂正中央跪着一个小孩。四岁，或者五岁，脊背挺得笔直，像被人用尺子量过。他面前放着一杆小秤，托盘里搁着一块带血的纱布。纱布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硬块，像一片枯萎的花瓣。

有人在说话。大人声音从墙壁里渗出来，像水从石缝里往外洇。

“半心。”

“少了三钱。”

“呀，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