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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梦4（第2页）

片刻后，她重新开口，目光清凌凌地刺向萧绥：“仙君又以何身份自居，敢替悯成仙尊做这个主？”

萧绥靠进椅背里，坦道：“我是做不了仙尊的主。可郡主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无论您怎么说，无论您多诚心，这一切都不值得悯成仙尊出山。”

方辛夷定定地看着他：“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心智不熟又优柔寡断，实在难堪大任。”他抬起眼来，“郡主没有费心费力为他人打拼的必要。”

方辛夷站在原地，如同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其实萧绥此话并非是在说她，但是她一向对自己要求颇高，自然便将旁人对储君的锐评归到了自己身上。

她觉得他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或许在他看来，她不过也是众生芸芸中的庸碌之辈。

她将涌上来的委屈生生压下去，站在堂中，胸口起伏了几下，难掩怒火道：“仙君又以何立场来教训我？我出身荣国公府，五岁入宫陪读，六岁学骑射，七岁读尽史书，九岁从国师大人学经略策论。圣上赞我一句‘有谢女之才、钟郝之德’。若仙君设身处地，未必能斡旋得比我更好。更何况我亦有灵根，若我肯修行，未必不如仙君。”

她说着，又逼近一步，眼神锐利：“仙君自入门起便端着一副人淡如菊的仙门架子，实则高高在上、傲慢无礼。若换了旁人，还真要被您这副模样唬住，以为仙门多么干净超脱，可你们受着人间香火供奉，又做了多少尸位素餐之事，同您口中的皇家世族又有什么分别？”

她说完这一通，微微喘着气。萧绥看着面前这张涨得通红的小脸，忽然觉得她这副气鼓鼓的样子倒比方才那副端方持重的模样要顺眼许多。

他心不在焉地端起茶盏，垂眼喝了一口，随口“嗯”了一声。

嗯？我嗯你个头！

方辛夷险些被他这副敷衍至极的态度气炸了。她自觉失态，攥了攥拳头，又见他目光若有若无地往她脸上飘来，便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萧绥搁下茶盏，终于正眼看着她：“郡主说完了？”

又道：“我无意冒犯郡主。只是事实如此。劝您趁早止损而已。”

“不过，郡主若肯等，也不是不能留下。”

方辛夷只觉得自己一拳打进了棉花里，眼眶却不争气地红了。她心想，这人就是故意的。从她进门起就在引她失态，看她笑话。

她咬紧了牙关，转身便要走。

她和这人第一面就吵架闹红脸，简直八字不合水火难容。这地方真是待不下去了！她当初若是真被送到这云芃山上来，和这个恶劣至极的少年朝夕相处，不得鸡飞狗跳过成什么日子。现在想来，爹娘当年舍不得她离家，真是明察秋毫、高瞻远瞩。知女莫若父母！

不过，请仙尊出山坐镇是不可能了，只有回去同殿下再作商议。

想到太子，方辛夷的眼眶又酸了一下。如果她不是先皇后钦定的储君妃就好了，哪用得着这般费心费力，还被一个修仙的竖子看轻羞辱。

她正要迈步，却听身后萧绥的声音又追上来：“我送郡主。”

方辛夷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冷笑一声：“不必麻烦仙君了。”

她走得急，心里又乱，跨过门槛时裙角绊住了门框，整个人便朝前栽去。她惊呼一声，本能地闭上眼睛。

一只手掌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恰好将她从倾倒的边缘拉了回来。她踉跄了一步，撞上一片温热的胸膛。

一股澄明清冽的花香混着淡淡的冰雪凉意扑面而来，萧绥目光黯了黯。

方辛夷抬起头，正对上萧绥垂下来的目光。

他的瞳色不知何时变浅了，那双原本墨黑的眸子此刻泛起一片琉璃般的青碧色，像是冬日晴空下封冻的深潭，清透得有些不真实。她愣了一瞬，还没回过神来，便听他低声道：“小心。”

方辛夷站直了身子，手臂从他掌中抽回来，耳根烧得发烫。她垂眼，声若蚊蚋地说了句：“多谢。”

萧绥没有应声。堂外的风卷着细雪扑进来，拂过他墨色的发梢。

他晦暗的目光落在她发红的眼眶上，琉璃般的青碧色在眼中如融雪春江般浪涌，心中没由来地升起一丝悔意。

你何必生气难过呢。

你不该为了那个人皇太子生气。你不该为了他奔走筹谋、殚精竭虑，不该为了他踩这一路风雪跋涉至此。

这世间千千万万人，谁值得你倾身许意、委以赤忱？

没有的。

你是瑶圃里初绽的仙葩，沾了露水便该被日光养着，风也不该吹着你；是昆山新琢的玉，触手生温，旁人多看两眼都是亵渎。那些人间琐碎、朝堂倾轧，谁赢谁败，谁上谁下，哪个配得上你一分目光？统统不配。

你合该被供养在最妥帖的年月里，衣不必沾尘，眉不必蹙起，不必为任何人任何事耗损心神。你的眼睛该看的是春江花月、千山暮雪，而不是那些个争权逐利、蝇营狗苟的庸碌之辈。他们不配。你不该为了任何人低头，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值得你为他弯下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