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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梦3（第2页）

院门虚掩，她推门而入。庭中一株老梅正开得盛，暗香浮动。廊下立着一个身影，长发半白，面容却仍如青年，眉目清俊，穿着一件灰青色的宽袍，正负手看雪。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微微颔首：“玉堂来了。”

方辛夷行了一礼，唤了声：“老师。”

须离将她让进屋内。炉火烧得正旺，茶案上搁着两盏温好的茶。方辛夷在客位坐下，捧起茶盏暖了暖指尖，须离也不急，只静静看着她。

半晌，方辛夷先开了口：“老师想必已听闻雪灾之事了。”

须离点了点头：“有所耳闻。”

“殿下没有做错什么，”方辛夷放下茶盏，目光坦然，“粮仓调拨不畅，驿路不通，京中炭价飞涨，背后定有人在推波助澜。殿下处处想以理服人、以德化人，可那些人——”

“可那些人并不吃这一套。”须离接过话头，语气近乎淡漠，“你我都知道。太子殿下秉性仁厚，这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短处。储君若太过温和，便压不住下面那些虎狼之心。”

方辛夷沉默了一瞬，然后起身，在须离面前跪了下来。

须离眉梢微动，没有拦她。

“老师，”方辛夷的声音低稳，“储君乃国之根本。若殿下此番受挫，朝野离心，东宫危殆，则国本动摇。学生恳请老师，助殿下一臂之力。”

须离低头看着在他面前跪得笔直的少女，他叹了口气，将茶盏搁下，缓缓道：“我不过一介国师，不敢妄议国政，也无力左右朝局。你求我，不如求你自己。”

“老师……？”

“昔汉高帝欲废太子盈。吕后从张良计，迎商山四皓于林壑之间。四皓者，皆秦时避乱之遗老，年皆八十余，须眉皓白，世称高士。及太子入朝，四皓相随，高祖见之，叹曰‘羽翼已成’，终不复言废立。”

方辛夷目光微动，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

须离站起身来，负手踱到窗边。窗外细雪纷飞，他侧过脸来，对她道：“蓬州有座云芃山，山中有一仙尊，曰悯成。百年前大启初立，太祖幸得悯成仙尊暗中相助，方得连战连捷，终定天下。太祖感念其功，尊他为‘护国天师’，屡次请他入朝，他皆以避世清修为由婉拒。可只要他出山，哪怕只在太子身边挂个虚职，你想想，朝中还有谁敢轻言动摇东宫？”

方辛夷若有所思：“学生谢老师提点。”

“我只是随口一提。”须离转过身，重新端起茶盏，“至于能不能请得动他，那是玉堂自己的事。”

方辛夷没有再追问。她郑重地朝须离行了一礼，起身告辞。

侍女上前来搀她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四岁那年，我曾欲引你拜入云芃山。那时你不愿同父母分离，哭了一整夜，国公爷心软，便没舍得送你走。”

方辛夷没有回头。

须离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悠远：“玉堂啊玉堂，你说，如若当年你真的上了山，此刻的你，又该是何种光景？”

门外的雪光映进来，落在方辛夷侧脸上。她站在门槛前，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老师还是那么爱说笑。”她的声音很轻，“我方玉堂在哪里，都该是天之骄女。在启京也好，在别处也罢，我不自艾，也不会尤人。只是——”

她顿了顿，睫毛微微垂下来，遮住眼底一丝极淡的怅惘。

“只是命该如此，也没什么好说的。”

——

云芃山的雪与启京不同。

雪片从青色的天幕间悠悠荡荡地飘落，山间终年不散的云雾此刻被雪光浸透，整座山都笼在这片朦胧里。

方辛夷驻足在山脚的石阶前，仰头望了一眼那隐没在雪雾中的山道。凉意沁进斗篷的绒毛里，她裹紧了身上的素白鹤氅，将那点从启京带来的倦意缓缓吐进冷空气里。

“郡主，”身后的侍卫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这座山长年少有人烟，山中多鸟兽虫妖。要不……容属下等先行清场，再请郡主上山？”

方辛夷没有回头。

“我们是来求人的，还是来施压的？”她叹道，“如今仙凡平等，皇家宗室也有子弟拜入仙门。若是有人举着刀剑去敲门，换作你是主人家，你开是不开？”

侍卫忙低头告罪。方辛夷不再多言，只抬手拢了拢肩上的斗篷，拾级而上。

她走得并不快，能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止一道，从松林深处、从岩石后面、从她看不见的角落里，窸窸窣窣地投过来，带着好奇和防备。她不动声色，只当没有察觉，步子依旧平稳。

可刚到山顶，还是出了事。

一头通体雪白的兽从左侧的灌木丛中猛地蹿出。那兽约莫半人高，形似猞猁却大上许多，尾端蓬松如帚，一双琥珀色的竖瞳里满是受惊后的凶光。它本就没见过这么多人，倏地跃了出来，直直朝方辛夷的方向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