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廊檐下日头暖烘烘的,艮止攥着铜钥匙走到后院尽头,仓库的木门半掩在爬墙虎后面,深褐色的木头上布满细密的裂纹,铜锁已经生了绿锈,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卡了一下再轻轻用力,锁芯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铜锁顺着锁扣滑下来。
锁芯摩擦出来的铜腥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艮止偏过头避开呛人的浮尘,伸手推开半掩的木门。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响,积年的灰尘顺着门板震动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肩头。阳光跟着推开的门缝挤进去,在地上投出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里打着转,空气里裹着淡淡的樟木香气,混着蚕丝特有的温润气息,压过了灰尘的土腥味。
仓库里堆着半人高的旧箱子,靠墙角立着几张卷起来的竹席,地上落着一层厚厚的灰,每走一步都能留下浅淡的脚印。艮止抬手挥开眼前浮着的灰尘,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大致布局。进门左手边堆着半人高的边角料子,都是织剩的碎料,用草绳捆成一捆一捆的,摞得整整齐齐。右手边靠着墙摆着十几个樟木箱,大大小小排列着,有的箱盖已经翘了边,有的还密封着,铜锁生着锈,看不出来里面装着什么。
他蹲下来解开最靠外的一捆碎料,指尖蹭过料子表面,细腻的蚕丝触感从指尖传上来,料子虽然放了不少年头,却没有受潮发霉,樟木箱的香气早就浸进了纤维里,一点霉味都没有。解开草绳,碎料散开来,有吴绫的,有蜀锦的,还有几种不同纹理的纱料,颜色大多褪得浅了,但经纬线依旧结实,扯了扯,韧性十足。这些碎料用来做小样或者小配饰正好,放到现代,就算是碎料,懂行的收藏家也愿意出大价钱收。
他把碎料重新捆好,往旁边挪了挪,继续往仓库里面走。越往里走,樟木香气越浓,阳光被前面的箱子挡住,光线暗了不少,他摸着墙根一步步挪过去,脚踢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半卷没拆封的坯料,用桑皮纸包着,外面缠了棕绳,桑皮纸已经发黄发脆,却保持着完整的形状。
艮止蹲下来解开棕绳,桑皮纸剥开,里面露出来浅米白色的真丝坯料,他用指尖顺着料子纹理摸过去,细腻光滑,丝胶脱得恰到好处,光泽柔和得像春日清晨的月光,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一闻,蚕丝本身的淡腥气混着樟木香,没有半点杂味。他抖开料子量了量,整整一匹,幅宽两尺四,长度四丈,正好做一件完整的大袖衫。
这料子放了至少几十年,居然一点损坏都没有,陶家保存料子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他想起在学校图书馆看到的唐代织造笔记,陶家织造在盛唐开元年间可是江南有名的字号,陶家老板还做过官营织造的领工,手艺是从少府监传出来的,顶级料子都留着给宫里供御,民间根本见不到。
他把这匹坯料放到门口阳光底下,继续往里翻。靠最里面的墙角摆着一个一人高的樟木箱,箱盖用铜钉固定着,锁已经掉了,箱盖盖得严严实实,上面落着厚厚的一层灰,几乎要看不见木箱原本的颜色。艮止走过去,双手抓住箱盖边缘,用力往上抬,箱盖纹丝不动,他吸了口气,憋住劲往上一掀,箱盖发出吱呀一声闷响,终于掀开一条缝,一股更浓的樟木香气冲出来,混着绒线特有的羊毛脂香气,呛得他忍不住咳了两声。
他掀开箱盖,灰尘顺着箱盖落下来,迷得他微微眯起眼睛,抬手挥开面前的浮尘,指尖触碰到硬邦邦的纸壳封面,边缘已经被虫蛀出细小的洞,却依旧保持着完整形状。他小心地抽出来,拍掉封面上的积灰,麻纸封面上写着陶记织造四个工整的楷书,墨迹已经发暗却依旧清晰。艮止翻开第一页,纸页带着陈年樟木的香气,上面工工整整记着匠人的名字住址,顺着名字一路看下去,他的目光猛地停在一行字迹上。
指尖划过泛黄的麻纸,墨迹凹凸的触感从指腹传过来,那行字写得比别的名字略粗一些,末尾还打了一个小小的圈,标注着:苏,善绣蹙金,住阊门西首第三巷,门有老皂荚。
艮止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苏?苏绣娘?就是那个传说中,盛唐江南最会做蹙金绣的苏娘子?传说她给杨贵妃绣过蹙金香囊,一针一线都能盘出金丝的光泽,后来陶家请她做过供奉绣娘,宫里好多御服都是她出手绣的,怎么会留在苏州?
他压下心里的激荡,把帐本放到一边,继续翻箱子里面的东西。箱子上层铺着一层防蛀的樟木片,拿开樟木片,下面躺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盒,木盒髹着暗红的漆,漆皮已经掉了几块,盒盖上面刻着缠枝莲纹,刻得细腻流畅。他伸手把木盒抱出来,木盒不重,掂在手里却压手,盒盖卡得很紧,他用力扳了一下,盒盖弹开一条缝,里面用桑皮纸裹得严严实实,解开桑皮纸,一整匹平整的真丝双绉绣底露出来。
真丝双绉,经纬都是强捻桑蚕丝,织出来的料子细腻平整,不起皱,适合做刺绣底,唐代顶级刺绣都用这种料子,而且是双股捻线,密度比普通真丝高两倍,放了这么多年,摸上去还是柔软有韧性,光泽一点都没掉。这一整匹幅宽三尺,长三丈,正好可以做那件紫绫团花礼服的内衬和刺绣部分,沈清瑶要穿去戛纳红毯,尺寸正好够,不用再找料子拼接。
他指尖顺着料子纹理轻轻划过,桑蚕丝的细腻触感贴在皮肤上,心里忍不住惊叹。陶家真是会存东西,这么好的料子,居然在仓库里放了上千年,拿到现代,多少钱都买不到。现在市面上号称真丝双绉的料子,大多是机器织的,密度不够,捻线也不均匀,哪里比得上唐代手工织的顶极货。这一匹料子放在拍卖会上,起拍价至少几十万,现在居然就这么安安静静躺在这个落灰的仓库里。
把绣底放到一边,他继续翻,木盒下面还有一个长方形的锦盒,锦盒是蓝缎子面,缎子已经磨得发毛,边角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木胎。打开锦盒,里面整齐排列着一个个小纸包,每个纸包上都用毛笔写着颜色,拆开一个纸包,里面是一小捆绒花绣线,绒线蓬松柔软,颜色鲜亮,宝蓝色,一点都没褪色。
沈丽园!纸包角落写着三个字,艮止一下子认了出来。沈丽园是盛唐苏州最有名的绒线庄,做出来的绒花绣线都是用江南上等白羊绒毛纺的,染色用的都是矿物植物染料,不褪色,不扎手,光泽比普通绒线好太多,而且放几十年都不会脆化。安史之乱之后沈丽园就毁了,工艺也失传了,现代市面上所谓的绒花绣线,都是化学染色的化纤绒,哪里比得上这个。
他把所有纸包都拆开数了数,一共三十六种颜色,从正红到石青,从牙白到酱紫,每个色系都有三四种深浅,正好够绣礼服上的缠枝宝相花,而且都是没拆封的,颜色齐全,不用再找线染色,省了不知道多少事。现代那些做苏绣的老艺人,听说有沈丽园的原线,怕是要抢破头。
他把锦盒盖好,放到一边,又继续翻箱子。箱子最底层铺着一块厚麻布,掀开麻布,下面还压着好几件东西,有半匹蜀锦,颜色是正紫,团花暗纹,正好可以做礼服的裙门,还有三副银鎏金的绣绷,大小正好,木质的绷框虽然有些开裂,但修一修就能用,还有一把牛角绣针,针孔光滑,针身细得几乎看不见,比现代机磨的针还要顺,正好用来盘金绣。
每一样拿出来,都是让现代工艺圈眼红的宝贝。艮止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搬到箱子外面,摆到阳光底下,越搬心里越惊喜,他本来还在发愁,这么顶级的礼服,找不到匹配的绣材,现代料子差,绣线差,做出来的效果肯定打折扣,没想到陶家仓库里居然把所有东西都备齐了,简直是雪中送炭。
阳光透过仓库门洞斜照进来,落在这些料子和绣线上,真丝发出柔和的光泽,绒线的颜色在阳光下鲜亮得像刚纺好的一样,樟木香气混着蚕丝的淡腥气,绒线的羊毛脂香气,裹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心里安稳。这院子租得太值了,光是仓库里这些东西,就远远超过五百贯租金的价值。
他蹲下来,靠在箱子边上歇口气,刚才翻找了大半个时辰,腰都酸了,他活动了一下腰肢,指尖碰到刚才放在脚边的那个硬本子,就是陶记织造的帐本。他刚才只翻了第一页,后面还没看,现在正好拿起来慢慢翻。
帐本封皮是硬麻布裹着厚纸板,虽然虫蛀了几个洞,但里面的纸页保存得很好,樟木香气一直浸着,没有发霉也没有虫蛀。第一部分是每年的进出帐,陶家每年收多少料子,雇多少匠人,卖多少织品,都记得清清楚楚,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看得出来记账的人很认真。翻到中间部分,是陶家往来的匠人名录,每个匠人擅长什么手艺,住在哪里,脾气如何,工价多少,都记得明明白白。
江南织造业自古就是分工细致,织匠织料子,绣匠绣花样,金匠做花丝,染匠管染色,很少有一家作坊把所有活都包了,都是各家做擅长的部分,最后凑成成品。陶家是织造大家,手里攒了不少顶级匠人的联系方式,这本帐本就是陶家这么多年攒下来的人脉底子。
艮止一页页翻过去,指尖划过泛黄的麻纸,上面一个个名字,都是唐代江南顶级的手工艺人,有织吴绫的张阿福,有染紫矾的李老三,还有打金饰的金万锤,那个金万锤不就是苏州金器行里手艺最好的老金匠吗?他前几天去金器行打听花丝匠人,金器行的王掌柜说金万锤脾气怪,不接外人的活,原来早就被陶家记在帐本上了。
翻到第三页,名字越来越少,都是最顶级的绣匠,他顺着看下去,看到那行已经看到过的名字:苏绣娘,苏,小字阿鸾,善蹙金、盘金、绒绣,住阊门西首第三巷,门有老皂荚。末了还有一行小字备注:陶家供奉绣娘,十年前退隐,不再接活,工价百贯一幅。
艮止呼吸一下子顿住。蹙金绣,这可是唐代最高级的刺绣技法,用金丝盘在料子上绣出花纹,立体感强,光泽华贵,杨贵妃的衣服就是蹙金绣做的,这个工艺在唐末就失传了,现代只有文物上能看到残片,没有人会完整的做了。他本来还在发愁,礼服上的宝相花蹙金绣没人能做,就算陈老找来了现代最好的苏绣艺人,也只是模仿个样子,神韵根本出不来,没想到在这里,居然找到了当年陶家供奉的顶级蹙金绣娘,而且就住在苏州城里。
他抬起头,仓库外面蝉鸣阵阵,河风顺着门洞吹进来,掀起帐本的页角,纸张轻轻晃了晃,带着樟木香气吹到他脸上。他伸手按住页角,指尖再次划过那行字,墨迹因为年代久远发暗,却依旧清晰,那圈小小的墨迹,像一个藏了千年的暗号,正好等着他来解开。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睛里的亮光照得清清楚楚,他合上书,指尖摩挲着麻纸封面上陶记织造四个楷书,耳边传来河上船桨划过水面的哗啦声,还有远处街坊卖货的吆喝声,一切都清晰得像刚发生一样。他站起身,把帐本抱在怀里,转身看向仓库门洞外明亮的日头,影子落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