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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一个报价(第1页)

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陈老皱着眉站起身,拄着拐杖往门口走,鞋底板蹭着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艮止顺手把唐绫重新用棉纸裹好,塞进粗布包放在藤桌底下,指尖碰到贴身口袋里的玉佩,玉石的温凉透过布料传过来。朱红木门再次吱呀一声打开,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年轻人,手里举着相机,镜头对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正对着方向。

年轻人看到开门的陈老,脸上堆起笑,把相机收进摄影包,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陈老师您好,我是周先生的司机,周先生在巷口停车,让我先进来跟您说一声,他马上就到。”

陈老接过名片,扫了一眼上面烫金的字,点了点头:“知道了,让他进来吧。”

年轻人应了一声,转身往巷口走,黑色冲锋衣下摆扫过青石板上的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陈老关上门,转回来对艮止说:“应该就是周藏峰,你把料子再摆出来吧,他一辈子跟丝织品打交道,是个识货的人。”

艮止点点头,重新把棉纸拆开,浅青色的唐绫顺着藤桌铺展开,阳光刚好穿过桂树的枝桠落在上面,纹理间泛着细碎的珠光,风一吹,绫面轻轻晃动,像一汪流动的浅青色春水。

没过五分钟,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节奏均匀,不紧不慢。陈老拄着拐杖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藏青色暗纹中山装的老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全白了,脸上皱纹不多,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一个深棕色的真皮公文包,包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十几年的老东西。

“老陈,麻烦你了,大周末的还折腾你。”周藏峰笑着跟陈老握手,声音洪亮,底气很足,他跟着陈老走进院子,鼻子动了动,笑着说,“院子里的桂花真香,比我家那盆盆景香多了,还是你这院子住着舒服。”

“别客套了,我带你看料子。”陈老引着他走到凉亭,往藤桌那边抬了抬下巴,“你自己看吧,我老眼昏花,已经帮你把过关了,东西没错,就是我跟你说的唐代官绫。”

周藏峰点点头,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快步走到藤桌跟前,眼睛一下子就落在了那半匹浅青色唐绫上,脚步停住,整个人都定住了。他站在原地看了半分钟,才慢慢往前走,摘下金丝边眼镜,掏出手帕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绫面上,顺着纹理慢慢滑动。

桑蚕丝特有的润滑细腻顺着指尖传上来,周藏峰的指尖微微一顿,又往下滑了半寸,他凑过去,鼻子贴得极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除了桂花的甜香,还有桑蚕丝本身的清润气,没有一点霉变或者化学处理的怪味,保存得完好得不像话。

“老陈,这纹理……”周藏峰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金丝边眼镜后面闪着光,“真的是四经绞罗?我之前在省博物馆见过一小块残片,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纹理都碎了,哪有这么完整的料子。”

他掏出随身带的放大镜,学着昨天陈老的样子,一点点对着纹理看,阳光落在放大镜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晃在青灰色的凉亭柱上,慢慢移动。整个院子里只剩下风扫过桂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周藏峰轻微的呼吸声,桂花的甜香一阵阵飘过来,裹着碧螺春残留的豆香,落在每个人的鼻尖。

四十多分钟过去,周藏峰才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脖子发出咔咔的轻响。他把放大镜收起来,转过头看着陈老,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艮止,语气里满是赞叹:“陈老眼光没错,东西是真的,完整的半匹唐代官营四经绞罗,保存得这么好,简直是奇迹。”

他转过头看着艮止,开口问:“小伙子,这块料子你开个价吧,我周藏峰玩收藏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完整的唐代绫罗,我要定了。”

艮止看着周藏峰眼里毫不掩饰的喜爱,心里跳了一下,他顿了顿,开口说:“周先生,您是陈老介绍来的,也是识货的人,您开价吧,合适我就卖。”

陈老在旁边搭话:“小艮是老艮家的孙子,就是当年沧浪绣坊的艮家,他说话算话,你也别磨叽,开个实在价就行。”

周藏峰点点头,手指轻轻敲了敲藤桌的边缘,想了不到十秒钟,抬起头看着艮止,伸出一根手指,又屈回两根,比出一个八的手势:“八十万,一口价,这个价格在当前的收藏市场,已经是顶价了。博物馆收类似的残片,也出不到这个价。小伙子,你看怎么样?”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风停在了桂树枝桠间,桂花甜香凝在空气里,八十万这三个字砸在艮止耳朵里,震得他脑子嗡了一下。他攥了攥手心,手心微微出汗,玉石的温凉还贴在腰侧,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算:千万尾款,目前手里只有不到八万积蓄,八十万加上去,也才不到一百万,离一千万还差九百多万,缺口还是大得看不到边。可这是他活了二十五年,拿到过的最大一笔钱,也是第一笔能立刻拿到手的现钱。要是错过了这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碰到一个愿意出这么高价格的藏家。

他低头看着铺在藤桌上的唐绫,浅青色的光泽在阳光下泛着温柔的光,这是他上个月穿越回唐代苏州,在官营织造坊外找退休的老织工,花了三两银子,请老织工带着三个徒弟,整整织了半个月才织出来的半匹料子。四经绞罗的织法复杂,一个不注意就得拆了重织,老织工手上都磨出了血泡,才织出这么完整的半匹。要是整匹都卖了,他手里就一点样品都留不下,往后想要给客户展示唐代织造工艺,连个实物都拿不出来,创立品牌的第一步就走不动。

可要是不卖,他现在一分钱都拿不出来,再过三个月,沧浪老绣坊就没了,奶奶一辈子守着的地方,就要变成钢筋水泥的商场,连一片瓦都留不下来。

他指尖顺着绫面的纹理划过,每一道绞经都排列得整整齐齐,像千年前那个老织工,一针一线都透着认真。艮止咬了咬后槽牙,心里拿定了主意,他抬起头,看着周藏峰,语气平静:“周先生,八十万的价格很公道,我很感谢。但我不能把整匹都卖给你,我只能卖你半段,剩下半段我要留着,做工艺展示用。”

周藏峰愣了一下,皱起眉:“小伙子,完整的半匹才值这个价,你剪开卖,身价就跌了啊。八十万我买半段,其实我已经溢价了,你留着那半段,除了占地方,卖不上价的。”

“周先生,我知道。”艮止点点头,语气很坚定,“我不是不想卖全匹,是这料子我必须留一半,我要保住我奶奶的老绣坊,还要复原唐代的织造工艺,不能把所有料子都卖了。要是您觉得八十万买半段合适,我们现在就能成交,要是不合适,那也没关系,我再等下一个买家。”

陈老在旁边看着,轻轻点了点头,对周藏峰说:“老周,小艮这孩子不容易,老绣坊等着钱救呢,他留半匹也不是为了漫天要价,是真的要做手艺。你要是能接受,就成交,不能接受,我也不勉强你。”

周藏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半匹浅青色唐绫,又抬头看了看艮止脸上坚定的神色,沉默了半分钟,突然哈哈笑了起来:“好,好一个有志气的小伙子。行,八十万我买半段,剩下半段你留着,我不跟你抢。我玩收藏这么多年,就爱跟做事有原则的人打交道,我吃点亏也没关系,这么好的料子,能拿到半段我已经赚了。”

艮止听到这话,心里一下子松了,紧绷的肩膀垮下来,长出了一口气:“谢谢您,周先生。”

“别谢我,我也是为了我自己的收藏。”周藏峰笑着摆了摆手,弯腰打开脚边的真皮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张招商银行的借记卡,放在藤桌上,推到艮止面前,“钱我已经转进去了,八十万整,一分不少,密码是六个零,你等下可以自己查。你剪开给我就行。”

艮止拿起那张深蓝色的借记卡,卡片带着周藏手掌的温度,沉甸甸的压在手心。他转身回屋,拿了一把裁缝剪刀出来,回到凉亭,对着唐绫量好了尺寸,在中点位置画了一道浅痕,手起刀落,剪刀顺着桑蚕丝的纹理滑过去,没有一点卡顿,整齐的断口露出来,一半留在桌上,一半被周藏峰小心翼翼用棉纸裹好,放进了公文包里。

周藏峰把公文包拉链拉好,站起身,跟陈老和艮止握了握手,笑着说:“以后你要是还有这种唐代料子,尽管找我,我价格永远比别人高。小伙子,祝你保住老绣坊,把唐代工艺做起来,我等着看你的东西。”

说完,他拎着公文包,跟着司机走出院子,朱红木门关上,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桂树的沙沙声,还有甜香弥漫在空气里。

陈老看着艮止手里的借记卡,笑着说:“拿到第一笔钱了,不容易,回去好好想想下一步怎么办,要是还有需要我帮忙的,随时过来找我。”

艮止把借记卡放进贴身口袋,对着陈老深深鞠了一躬:“陈爷爷,谢谢您,这份情我记下了,以后肯定报答您。”

“报答就不用了,你把老绣坊保住,把唐代工艺传下去,就是对我和你奶奶最好的报答。”陈老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礼,“你赶紧回去吧,那老绣坊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处理呢。”

艮止跟陈老道了别,把剩下半段唐绫重新裹好,塞进粗布包,背着走出了陈老的宅院。沿着青石板路往巷口走,阳光落在背上,暖融融的,口袋里的借记卡隔着布料贴着腰,带着真实的重量,这是他创业路上第一笔实打实的启动资金,从昨天的山穷水尽,到今天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半个小时候,艮止回到了沧浪老绣坊,推开木门,院子里那棵百年玉兰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空气中飘着老绣线特有的蚕丝香气,还有天井角落青苔的湿潮气。他把粗布包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刚倒了一杯凉白开喝了一口,院门外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声音很重,带着公事公办的硬气。

艮止放下水杯,走到门口,拉开木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胸前别着城发地产的金属胸牌,阳光落在胸牌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男人看到艮止,掏出一份印着红章的文件,递到他面前,语气冰冷:“艮止是吗?我们是城发地产的,过来提前清点绣坊资产,请你配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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