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走到球桌另一端,准备重新摆球。
就在他弯腰摆球的那一刻,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锁骨。那个纹着的英文单词Freedom,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道陈年的、微微发黑的伤疤。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耳。
左耳的耳垂上,打了一个小小的耳洞。
在这个台球厅里,大家都知道,左边代表着某种特殊的倾向。林砚从不解释,任由别人去揣测。
耳洞上,挂着一枚黑色的耳钉。
那不是普通的圆钉,而是一个设计极其简约的英文字母造型——C。
黑色的“C”,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只闭上的眼睛。它是纯黑的,哑光的,不反光,所以只有当他转头或者走动时,角度合适,才能在灯光下显现出那个字母的形状。
刚才那个客人凑近了些,眯着眼看了看:“嘿,林教,你这耳钉挺个性啊。C?是Champion(冠军)的意思吗?”
林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客人,声音有些哑:“不是。”
“那是什么?”客人追问。
林砚没回答,只是把最后一颗球摆好,拿起巧粉,轻轻打磨着杆头。
又是这个猜测。大家都喜欢猜谜,猜这枚耳钉的意义。有人说C是Crazy,说我看着老实其实疯得厉害;有人说C是Cold,说我这人冷得像块冰。他们都在往外猜,只有我在往里看。C是Chi,是江驰。也是Cipher,是密码。我把我的心事编成了一道密码,纹在身上,钉在耳朵上。我像个守着宝藏的恶龙,又像个守着废墟的乞丐。我甚至卑劣地想过,如果有一天江驰回来了,看见这个字母,他会懂吗?他会像解开一道数学题一样,轻易地解开我吗?呵,他大概只会觉得俗气吧。像我这种人,连爱一个人,都爱得这么俗气,还要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标记。
“可能是……Cipher(密码)吧。”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客人没听清,又去拿球杆了。
林砚站在原地,左手下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素圈尾戒。
傍晚六点,台球厅开始热闹起来。
下班的人流涌进来,烟雾缭绕,笑声、骂声、球杆撞击声响成一片。
林砚穿梭在球桌之间,像个没有灵魂的幽灵。他教这个怎么握杆,纠正那个怎么站位。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眼神总是看着球,或者看着虚空,从不看人的眼睛。
“林教,帮我看看这杆。”一个喝多了的男人搂着林砚的肩膀,满嘴酒气。
林砚身体僵硬了一下,但他没有推开,只是职业性地侧身,指着球桌:“您这杆后手晃了。”
他不喜欢肢体接触。
因为江驰走后,再也没有人敢碰他,也没有人值得他卸下防备。
我不再酗酒,也不再抽烟。我把自己活得像个正常人,甚至比正常人更体面。因为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种滴水不漏的体面,才是我对自己最残忍的刑罚。我看着那些客人在这里发泄欲望,挥洒汗水,我觉得我和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玻璃。我看得见他们,他们却看不见我。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博物馆,陈列着关于江驰的所有遗物,门票就是这枚戒指和这个耳钉,可惜,观众永远缺席。
他教完这一桌,走到角落的休息区,拿起那个旧水杯,又喝了一口水。
他看着大厅里那些喧闹的人。他们在谈生意,在吹牛逼,在发泄白天的压力。他们的世界是彩色的,是喧闹的,是充满希望的。
而他的世界,是黑白的,是寂静的,是停滞在五年前那个夏天的。
他抬起左手,看着那枚素圈尾戒。
指根处,因为常年佩戴,勒出了一道明显的白痕。那是皮肤被金属压迫多年留下的印记,就像江驰这个名字,在他心上勒出的那道痕。
江夏郡说他在那边谈了女朋友。真好。真的,太好了。这说明我当年的谎话成功了。我把他推开了,推到了一个光明的、正常的、没有我这个烂泥的世界里。他应该穿白衬衫,戴名表,身边的女朋友也应该像他一样,干干净净,身上有那种好闻的、像雪一样的味道。而我呢?我就该待在这里,待在这个烟雾缭绕的台球厅里,戴着这枚素戒,钉着这个耳钉。这是我应得的惩罚。只要我还戴着它们,我就还是林砚,那个爱过江驰的林砚。如果我摘了,我就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晚上十点,打烊。
喧嚣散去,台球厅又恢复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