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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第1页）

南方的九月，是泡在水汽里的。

临江一中老校区那几栋红砖楼被晨雨洇得发黑，操场边积了一滩一滩的水洼。蝉鸣声嘶力竭，吵得人心里发慌。这座城市像一块被泡涨了的木头，湿漉漉地浮在江面上。老城区的红砖墙长满了青苔，雨水顺着瓦檐往下淌，把空气洗得又闷又重。临江一中就嵌在这片老旧的颜色里，操场边的樟树被泡得发软，叶子坠着水，一动不动。

清晨七点雾气还没散尽，林砚走在通往教学楼的煤渣路上。他走得很慢，裤脚已经被路边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不太喜欢这种天气，也不太喜欢开学第一天那种嘈杂的人声。他把耳机塞进耳朵里，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只听得见自己鞋底踩在水坑里的“啪嗒”声。

林砚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正低头描速写本的边缘。他画得很慢，铅笔线条细得像蛛丝。

教室门忽然被撞开，带进来一阵风，还有那股子刚跑完步的汗味儿。

“林砚！我说你怎么走那么快，喊你几声都没听见！”

人还没到，声先到了。

江夏郡背着书包，像一阵风似的刮了进来。他穿着紧身的运动短袖，露出的胳膊晒成小麦色，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他几步跨到林砚桌前，一把将书包甩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咋了？昨晚没睡好？一脸没精神的。”江夏郡凑近了些，自来熟地伸手想去揉林砚的头发。

林砚偏头躲了一下，轻轻把他的手挡开，声音很淡：“别闹，刚画好的线。”

“行行行，艺术家脾气大。”江夏郡也不恼，嘿嘿笑着，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那是他俩从小抢到大的“专属领地”。

林砚没说话，只是把速写本合上，指尖蹭了蹭封皮上的灰尘。

江夏郡这种人，好像天生就该待在太阳底下。他是体育生，跑步快，嗓门大，跟谁都能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而林砚，像个躲在阴影里的影子，安安静静，只有在画画的时候，眼神才会亮那么一点。

班主任走进来，清了清嗓子：“同学们，安静一下。介绍一下，这是转学过来的新同学——江驰。”“江驰同学你就坐到那个空位上吧，你们都安静点啊，我去一趟办公室。”

教室门再次被推开。

林砚下意识地抬眼。

门口站着的那个男生，和江夏郡完全不同。

江夏郡是那种扑面而来的热烈，像正午的太阳；而这个叫江驰的男生，则是那种沉在江水里的清凉。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手里拎着书包，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最后落在了那个唯一的空位上。

那一瞬间，林砚握着笔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江夏郡在他耳边嘀咕：“嘿，这新来的挺帅啊，看着有点冷。”

林砚没应声。

只是那支细长的铅笔，在临江潮湿的空气里，在速写本的封皮上，轻轻划过了一道新的痕迹。

靠门的同学一句“老雷来了”上一秒还吵闹的班级立马安静下来。

雷老师的大名叫雷震，教了二十年书，练就了一副能把黑板戳穿的嗓门。

他抱着一摞新书走进教室，脚步生风。原本还在嗡嗡作响的教室，瞬间被他的气场压了下去。江夏俊这种平时上房揭瓦的主儿，此刻也老老实实地把手机塞进了裤兜。

“江夏郡！”雷老师点名，声音洪亮，“把你那二郎腿放下来！我看你是皮痒了，暑假没挨揍，忘了疼是吧？”

江夏郡嘿嘿一笑，赶紧坐正。全班同学都习惯性地笑了，大家都知道，雷老师嘴上凶，但只要你不犯大错，他其实最护短。

“新学期，咱们班的目标很简单。”雷老师把书往讲台上一放，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了新同学江驰身上，“看到没？这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江驰，从实验附中转回来的，年级前十的水平。你们，尤其是某些想走捷径的同学，都给我睁大眼睛看看，什么叫真本事。”

他说这话时，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了林砚。

林砚心里一紧。他知道雷老师指的是谁。在雷老师眼里，艺考就是文化课不好的“退路”。

“林砚，”雷老师忽然叫他，“你那专业课要是能过，文化课这短板也得补齐。别到时候给别人拖后腿，也别让自己这三年的画白画。”

语气严厉，但林砚听出来了，这里面有关切，也有对他前途的担忧。

发书的时候，那摞厚厚的数学书太高，最上面一本滑了下来，直直地朝江驰砸去。

江驰反应极快，左手一抬，稳稳接住。

“好身手！”雷老师赞了一句，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看来不仅脑子好，体育也不赖。咱们班这次运动会接力赛，你得算一个主力。”

江驰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冷峻，仿佛这一切赞誉都与他无关。他把书放在桌角，抽出那支黑色钢笔，继续演算。阳光打在他身上，但他周身的气场却像临江的水，深不见底。

雷老师又开始念叨高考的重要性，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飞舞。

林砚看着江驰握笔的手指，修长、稳定。那是用来书写标准答案的手。

而自己的手，指节处还残留着炭笔的黑灰，那是用来涂抹没有标准答案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