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格尔木往塔木陀的路,越走越荒凉。
车子从国道拐上一条几乎没有铺装的土路时,窗外的景色已经从戈壁变成了更加彻底的荒漠。土地干裂成龟甲状的纹路,稀疏的骆驼刺在风沙里蜷伏着,偶尔有野骆驼的骨架半埋在沙土里,白森森的肋骨裸露在阳光下。
王胖子坐在后座翻地图,翻了一会儿把地图往膝盖上一拍:"这路不对啊,导航上说再走八十公里就到了,我怎么觉得越走越偏——"
"导航在戈壁滩上本来就不准。"黑瞎子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手套箱里摸出一副墨镜换上了。他的墨镜换了一副镜片更深的,在戈壁刺眼的阳光下显得格外乌沉。
你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那卷帛书的照片,反复看那些朱砂写的坐标标记。帛书上标的塔木陀在蛇沼深处,周围围了一圈密集的符号,你辨认出来那些符号是"毒""死""退"的重复组合。是警告。
你放下手机,揉了揉眼睛。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戈壁上的温度急剧升高,车厢里开着空调也没有用,一股干燥的热气从车体的金属缝隙里渗进来,烤得人皮肤发干。
后排的吴邪递了一瓶水过来,你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把水递回给他。他拧上瓶盖的时候看了一眼你旁边的张起灵——他坐在你后面那排的靠窗位置,车窗半开着,风把他的短发吹得向后倒,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看着窗外掠过的沙丘,一动不动。
"小哥,"吴邪开口,"你的记忆……有没有想起来什么?"
张起灵没有立刻回答。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沙粒打在玻璃上的细微声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动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自己右手无名指的指环上。
"碎片。"他说,"不全。"
吴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车子又开了两个多小时,柏油路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布满了碎石和干涸河道痕迹的荒漠。地面在车胎下颠簸得很厉害,王胖子在后排被颠得直嚷嚷"我这老腰要断了"。黑瞎子把车速放慢,循着地面上一道若有若无的车辙印往前开。
又过了不到一公里,车辙印消失了。但地面上的景观出现了变化——前面不再是灰黄色的戈壁,而是一段突然下陷的地形,像地面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撕开了一道口子。裂缝底部有绿色。
你探出头去看。那道裂缝不宽,大约十几米,但很深,底部长满了浓密的植被,跟周围干燥的荒漠形成鲜明对比。那些树木高高地探出裂缝边缘,枝叶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深绿色,像一条埋在地下的翡翠带。
"蛇沼到了。"黑瞎子把车停在裂缝边缘,拉上手刹。
你们下车站在裂缝边缘往下看。从上面看下去,谷底是一片密密匝匝的热带雨林地貌,藤蔓交织,树冠层叠,水汽在树梢之间氤氲成一层薄薄的白雾。你能听到水声,从谷底深处传来,闷闷的,像有一条不小的溪流在树根之间穿行。
"这地方太怪了。"王胖子蹲在边缘往下看,"周围全是戈壁沙漠,就这一条沟里能长成这样?地下肯定有水源。"
"帛书上说蛇沼有一条地下河,"吴邪也在旁边蹲着,"水源来自祁连山脉的雪水,渗到地下之后在这里冒出来,形成了这片绿洲。西王母宫就在这条河的尽头。"
你站在裂缝边缘,感觉到一股从谷底涌上来的湿凉空气拂在脸上。那股空气带着草木腐败的甜腥味,混着流水和泥土的气味。你深吸了一口,有一种很隐秘的熟悉感——跟之前那些地宫和洞穴里的气味同源,只是在这里更加浓烈、更加鲜活。
你侧过头看了一眼张起灵。他也正看着谷底,目光落在树冠之间那一线若隐若现的水光上。他的表情很安静,但你注意到他扣在背包带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们找到了下到谷底的路。一条几乎被植被淹没的斜坡,勉强能走人。王胖子走在最前面用砍刀开路,黑瞎子殿后,你走在队伍中间,张起灵走在你前面两步。他的手偶尔会拨开挡在你前面的树枝,等你走过去再松开。
下到谷底之后,温度骤然降了好几度。阳光被头顶密不透风的树冠遮了大半,脚下是一层厚厚的腐殖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踏着多年的落叶和枯枝堆积而成的海绵。空气里的湿度高得让人有些不适应,你的衣服很快就变得潮乎乎的,贴在皮肤上。
你们沿着隐约可辨的路径往前走。地面上的植被越来越密,藤蔓从头顶垂下来,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张网。各种你叫不出名字的蕨类和阔叶植物挤在路旁,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折射着头顶漏下来的细碎光斑。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后,吴邪在前方停住了。
"有东西。"他低声说。
你绕过他的身侧往前看。前面几步远的地面上,有一条暗色的痕迹,在落叶的覆盖下蜿蜒向前,粗细大约像成年人的手臂。你走近了两步才看清那是什么——是一条蛇。已经死了,身体干瘪蜷曲,但尺寸惊人,足有两米多长,皮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花纹。
"野鸡脖子。"王胖子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地方还真有这东西。小心脚下,这个品种的蛇有毒,而且攻击性很强。"
你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落叶堆。你不知道此刻那片落叶底下是不是也藏着同样的东西。你放缓了脚步,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张起灵从你旁边走过,他走过你的时候手肘轻轻碰了一下你的手臂——不是特意碰的,是他的步子调整了一下,离你更近了一些。
你继续走。
再往深处走,植被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厚到几乎不透光,谷底变成了黄昏一样的幽暗。你们打开了手电筒,光在潮湿的空气中形成一道一道锥形的光束,照亮了前方一片片挂着水珠的叶子和纵横交错的藤蔓。水声越来越近了,你能听出那是流动的水,水量不小,在某个方向发出持续的哗哗声。
黑瞎子走到前面跟王胖子低声合计了一下路线。你站在后面等着,靠在旁边一棵树干上喘了口气。手上的汗把你的手电筒握得有些滑,你换了只手握。然后你感觉到有人走到你身边,递过来一截干净的绷带。
你抬头,是张起灵。他递完绷带之后就收回了手,没有看你,目光落在前方密林的方向。你低头看了看那截绷带,又看了看自己握着手电筒那汗湿的掌心。你默默地把绷带缠在手掌上,重新握紧手电筒。
你没有说谢谢。他也知道你不用说。
休整了不到五分钟,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大约一公里,前面的植被骤然稀疏了,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的中央,是一条大约三四米宽的地下河,河水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墨绿的颜色,流速不急不缓,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而在这面镜子之上,你看到了这座建筑的轮廓。
巨大的石质结构,被藤蔓和树根缠绕了大半,只露出部分青灰色的墙面和残缺的檐角。建筑依着河岸而建,层层叠叠向上延伸,像一座被植物吞噬的宫殿。墙面上布满了雕刻——那些你在山东、云南、湘西反复看到的符号和纹路,在这里以十倍百倍的密度覆盖了每一寸石面。
吴邪站在河边,仰头看着那座建筑,声音又轻又沉:"找到了。"
西王母宫。
你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座从植被和岩壁中生长出来的古老宫阙。水声在空旷的河谷中回荡,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植物气味和湿润的石头的微腥。
张起灵从你身旁走过,径直朝那座建筑走了过去。他的脚步踩在河边潮湿的沙土上,一下一下的,很轻很稳。他走到建筑正面那道被藤蔓覆盖的石门前停下了。他没有去扒那些藤蔓,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门面上那些被风雨和时间打磨过的浮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