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行依旧轻简,只带了十余名随从和一驾便车。上善寺在城外二十余里处的青山坳中,一条官道沿着溪谷蜿蜒向前,两侧杂树丛生,树影遮天。快到山门时,天色有些阴沉,林间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树叶飒飒作响。
温知予坐在车中觉出几分不安,他掀开车帘,正要吩咐车夫加快些,忽听一声尖锐的啸响——一支箭从林中射出,直钉在车辕上!那箭尾的白羽微微颤动,随即四面响起几声短促的呼哨,十数道黑影从两侧山坡上飞掠而下,将车队围在道上。
随行的侍卫拔刀上前,护在车前。为首的黑衣人毫不答话,提刀直冲车驾。侍卫们拼死抵挡,却敌众我寡。就在形势急转直下时,一声清啸自林中传出。一道身影从树梢上掠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来人白衣短打,手中一柄青钢剑,剑光如一道银蛇,穿过黑衣人群中的缝隙,准确无误地刺向为首者的手腕。
那人虽蒙着面巾,却不妨被当胸一脚踢出两步,踉跄倒在地上。领头的黑衣人受伤,喝了一声“走”,地上的黑衣人纷纷如潮水般退入林间,转眼便没了踪影。
温知予从车中探出头来,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稳稳地站在车前,剑尖垂地,胸膛微微起伏。他喉咙里陡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晏清辞?”
晏清辞转身,将长剑收回鞘中,对他欠了欠身:“臣来迟,惊扰殿下了。”
温知予几步跳下车,走到他面前,看到他左臂的衣袖上有一道破口,有血迹正从布料下面渗出来,顺着手指滴落在泥地上。温知予的瞳孔微微一缩:“你受伤了!”
晏清辞低头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地道:“皮外伤,不碍事。这些人是冲着殿下来的,臣挡了一刀,没伤到筋骨。”
温知予却没有被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带过去。他上前一步,一把攥住晏清辞的手腕,不容分说道:“你跟我上车。回宫之后,马上让太医给你治。”
晏清辞下意识想抽回手:“殿下,臣身上的血污会弄脏车驾……”
温知予打断他:“车驾重要还是你的手臂重要?”他不由分说地扯着晏清辞上了马车,又命人收拾残局,即刻返回皇都。
马车在官道上疾行,车内一片沉默。温知予翻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晏清辞:“先按住伤口,止住血。”晏清辞接过帕子,没有推辞,低下头,将自己左臂上的伤口粗略按住。温知予看着他紧蹙的眉心,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你是不是一直跟着我?”
晏清辞握帕子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答。
温知予看着他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明的滋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晏清辞,你欠我的一顿酒,我可是还要喝的。你这条手臂若废了,往后哪个跟我对饮?”
晏清辞的唇角弯了一下,极淡:“那臣便只好努力养好这手臂了。”
温知予别开脸,看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树影,没有再说话。只是那只攥在膝上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回到国师府时,天色已麻麻黑。晏清辞推开大门,迎头便撞上厅中亮着的灯火。
晏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手持乌木拐杖,面上阴云密布。她显然已经得了消息,不等晏清辞上前请安,便压低着声音问:“伤哪儿了?”
晏清辞道:“小臂上划了一道,不深。”
晏老太太猛地将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不深?那要怎样才算深?”
晏清辞没有辩解。他低着头,任由祖母打量他那条被简单包扎过的左臂。厅中寂静了许久,才听晏老太太重重地叹出一口气:“你从小到大,祖母没让你受过一指头的委屈。如今你替皇家卖命,替二殿下挡刀,回来便带着伤进门。你教祖母怎么安心?”
晏清辞终于开口:“祖母,孙儿这些年在朝中行走,什么风浪没见过。这道伤不过是磕破了一层皮,过几日便好了。祖母若为这点小事动气,反倒让孙儿心中不安。”
晏老太太看了他半晌,没有说话,只朝一旁的王嬷嬷点了点头。王嬷嬷转身取来一只黑漆木盒,打开盒盖,里面整齐地码着几瓶白瓷小罐。晏老太太取出一罐,递给晏清辞:“这是太医院的老方子,止血生肌,一日换两回,莫要沾水。”
晏清辞双手接过,躬身道:“多谢祖母。”
晏老太太没有让他退下,而是沉默了一会儿,又缓缓地道:“你今日出城,是去做什么?”
晏清辞一顿,道:“孙儿听闻二殿下出城进香,恐有不测,便暗中跟着。”
晏老太太闭上眼,指尖转动着佛珠,良久才道:“你喜欢那个人?”
晏清辞握着药罐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在沉默许久之后,低低地唤了一声:“祖母……”
晏老太太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却仍让她放心不下的孙儿,声音温和了一些:“祖母不是不许。祖母只是疼你。你若真心要护一个人,那便好好地护着。可也要记得,你自己也是人家的心头肉,是要紧的。”
她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言,摆了摆手,示意晏清辞退下。
晏清辞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后堂。他回到书房,解下染血的短褐,露出左臂上那道已经被简单包扎过的伤口。他坐到案前,将祖母给的药罐打开,仔细地换了药,又用干净的布条重新缠好。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面前那方青石砚台上。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象牙牙牌,指尖沿着“兰”字的刻纹轻轻抚过。那枚牙牌被他握久了,已带着一丝温润的温度,像是什么人身上的气息,正一点一点地浸透到他掌心。
他合拢手掌,将牙牌贴在胸前,闭上眼。
夜风吹过庭院,那株玉兰正当花时,满树皎白,在月色下一片粲然。
窗外更鼓敲过三更,晏清辞却迟迟没有点亮灯火。他握紧那枚牙牌,在心中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没有说出声,也没有人能听见。
只有满庭月色,静静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