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宜出行,宜归宅。
晏家祖母的车驾,就在这一日午时前后,缓缓驶入了皇都西门。
车是寻常的桐木马车,车身漆成深赭色,没有金饰,没有锦幔,连车帘都是素净的青灰色。车前只坐着两个车夫,车后跟着八骑护卫,既无旗帜,也无仪仗,远远看去,不过像是哪家富裕的商号走镖的长车,毫不起眼。
可当那马车驶入城门的一刻,守城的兵丁中,有一个年长的校尉忽然脸色大变。他死死盯着那辆车的车轮——车轮的轮毂上,赫然刻着一朵银色的莲花纹,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那校尉二话不说,推开身前的兵士,快步走到车道旁,恭恭敬敬地垂手立定,朝着那辆马车深深作了一揖。
车上没有任何回应。马车稳稳地驶过城门,沿着长街,向城中而去。
原地站着的年轻兵士不明所以,凑过来低声问道:“头儿,那是什么人家的车?怎么劳动您行这么大的礼?”
那校尉直起身来,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压着嗓子道:“你才来多久,自然不认得那记号。那朵莲花纹,是晏家的家徽。坐在那车里的,十有八九是国师府的老夫人——晏老太太。我听说她早年间去江南养病了,如今看来是回来了。”
兵士仍有些茫然:“晏家……不就是国师府吗?国师府的老夫人,又怎么了?”
校尉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他只是在心中默默算了一遍,皇都城中,那些曾经在朝堂上弹劾过国师府、参过晏清辞本的人,如今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晏家祖母回皇都的消息,传得极快。
不到半日工夫,该知道的人便都知道了。酒肆茶楼里,有人压低了声音议论,说晏老太太这次回来,怕是要替国师府撑腰的。又有人说,沈家的案子刚了结了不久,朝中就有不长眼的上了折子弹劾国师府,这老太太耳聪目明,怎会不知道?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回京,只怕皇都的天要变一变了。
那些人说的话,自有耳报神传到了各处府邸。
户部侍郎周雍正在书房批阅公文,听到下人报来的消息时,手中的笔啪地一声落在了案上,溅出几点墨汁。他前些日子随着沈家余党的风头,上了一道附议的折子,虽未直言弹劾,却也在话里话外点了几句国师府的锋芒过盛。当时他只道是顺水推舟、锦上添花,并未多想。如今听到晏老太太回来了,他坐在椅中愣了半晌,忽然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急躁地兜了几个圈子,随即吩咐下人道:“去,把前日那几份与沈家有关的旧文书都找出来,一封不留,连夜烧了。”
类似的情景,在皇都城中各处先后上演着。有人吩咐家人紧闭大门,有人连夜修书送往远亲处求助,也有人径直去了原本交好的同僚府上,想要探听风声。但凡是前些日子直接或间接得罪过国师府的人,此刻都不约而同地缩紧了脖子,像是在暴风雪中嗅到了寒意的兽。
而在国师府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晏清寒一早便得了消息,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整洁的玄色常服,亲自等在正门之内。夫人叶雪薇站在他身侧,同他一起望着门外那条长街。日头从东边升到正南,又从正南微微西斜,直到午时刚过,那辆深赭色的马车终于出现在街口,缓缓驶近,在国师府门前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先探出身来,是跟随晏老太太多年的王嬷嬷。她下了车,回身去搀车中的人。先是一只苍白而枯瘦的手,指甲修得整齐圆润,搭在王嬷嬷的手腕上,然后一个穿着深紫色褕翟纹长衣的老妇人,缓缓从车中走了出来。
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用一根乌木簪子绾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岁月刻下的沟壑,但一双眼睛却仍然锐利有神,丝毫不见老态。她下车后站定,微微眯起眼,打量着面前这座阔别了近两年的府邸,目光在门匾上国师府三个大字上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晏清寒快步迎上前,撩起衣摆,便要跪下行礼。晏老太太伸手一把按住他的胳膊,声音沙哑却有力:“行了,一家人,不必行这些虚礼。起来。”
她说着,目光越过晏清寒的肩头,扫了一眼府内庭院。叶雪薇上前两步,屈膝行了一礼,唤了一声“母亲”。晏老太太点了点头,握了握她的手,道:“雪薇,这两年辛苦你了。府里上下打理得妥当,我看门房和庭院都比从前齐整了许多。”
叶雪薇低声道:“母亲过誉了,媳妇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晏老太太没有再寒暄,径直迈步向内走去。她的步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落在地面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晏清寒和叶雪薇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进了正厅。
早有丫鬟奉上热茶。晏老太太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是上好的顾渚紫笋,入口清甘,回味绵长。她放下茶盏,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然后开口问道:“辞儿呢?”
晏清寒上前一步,答道:“辞儿前些日子奉命去扬州办差,昨日刚回京。孩儿已让他今日在府中歇息,没有安排别的差事。”
晏老太太的目光一沉:“扬州?办什么差?”
晏清寒将沈家的事简要说了。他说得很简洁,没有刻意强调自家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也没有渲染扬州之行有多少凶险。但晏老太太是经历过风浪的人,只听了个大概,便已从中听出了门道。她在椅中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沈家,”晏老太太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敢对国师府下手,胆子不小。那个沈家的女儿,我记得去年还有人提过,想往二皇子身边送?”
晏清寒颔首:“是。沈家确有这个打算。”
晏老太太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轻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门第,敢肖想皇子。”她顿了顿,话锋一转,问道,“辞儿这次去扬州,可受了什么委屈?”
这一问,厅中静了一瞬。
晏清寒斟酌着,道:“事情办得还算顺利,但朝中……”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叶雪薇一眼,没有把话说完。
晏老太太的目光在儿子和儿媳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冷冷道:“我虽然人在江南,但耳朵没有聋。朝中有人上折子弹劾国师府的事,我是知道的。”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辞儿替国师府办差,替朝廷除了一害,到了朝上反倒被人泼脏水。这笔账,我记下了。”
晏清寒道:“母亲不必动怒,那些弹章,陛下并未采纳。陛下心中自有明断。”
晏老太太却没有被这句话说服。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语气平淡却一字千钧:“陛下明不明断,那是陛下的事。但既然有人欺负到我晏家头上来了,我这个做祖母的,总不能装聋作哑。”她望向门外,“去把辞儿叫来,我要亲眼看一看他。”
有人去传话。片刻后,晏清辞从后院赶来,快步踏入正厅。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未束发冠,只用一根青玉簪子将头发半束半披。他走到祖母面前,规规矩矩地跪下,叩了一个头:“孙儿给祖母请安。祖母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