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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4(第1页)

晨光初透时,船已过了高邮湖,进入一段狭长的水道。两岸芦蒿丛生,水鸟在苇丛间起落,翅尖掠过水面,留下一道道细长的银痕。温知予从睡梦中醒来,发觉船身比昨日平稳了许多,像是行在一条无风的河湾里。他披衣坐起,推开通向船头的板门,一股夹着水草气息的凉风扑面而来。

他正要走上船头,却看到一道身影正立在船头的方寸之地,缓缓地打着拳。

晏清辞换了一身窄袖的青灰色短褐,腰间束带,下摆扎进绑腿,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许多。他的动作不快,一招一式都仿佛在水中推着什么东西,绵密而不滞涩。双手起落之间,衣袂翻动,但并不带风。温知予站着看了一会儿,只见他拳势忽收,又变掌为指,沿着身侧划了一道圆弧,随即收势站定,气息平稳得像是从未动过。

温知予忍不住拍了一下手:“好功夫。”

晏清辞转过身来,见是他,微微欠了欠身:“殿下醒了。臣只是晨起活动筋骨,算不得什么功夫。”

温知予走到船头,在他身边站定,望着远处渐渐明亮起来的河面,道:“你师从何人?看起来不像寻常武师的路数。”

晏清辞沉吟了片刻,道:“家父年轻时曾在北境行伍,学了些战阵上的拳脚。臣幼时体质偏弱,家父便将这些拳法拆散了,改作强身健体之用。一来二去,便练成了如今这副不文不武的模样。”

温知予笑道:“你倒谦逊。方才那几手,我虽看不明白门道,但下盘沉稳、气定神闲,至少练了十年以上的功夫。你那位父亲,怕不是普通的武将吧?”

晏清辞没有接话,只是淡淡一笑。他转身回了舱内,片刻后端出一只青瓷碗来,碗中盛着两只用荷叶裹着的糯米团子,犹冒着热气。

“船家的早食,多做了两只,臣替殿下留着的。”他将碗递过去。

温知予接过来,解开荷叶,一股混合着米香和荷叶清气的味道扑鼻而来。糯米团子中间包着豆沙馅,甜而不腻,入口绵软。他吃了一只,又拿起另一只,看向晏清辞:“你不吃?”

晏清辞坐在船舷边,正用手掬起一捧河水洗脸,闻言摇摇头:“臣已经用过了。”

温知予咬了一口手中的糯米团子,含糊地道:“你倒是心细。早起练了拳,还替我留了吃食。”

晏清辞没有应声,只低头拧干衣摆上的水。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色。

船行至午后,两岸渐渐热闹起来。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座临水的镇子,青瓦白墙的屋宇沿河而建,一座廊桥跨在河上,桥上人来人往,桥下画舫穿梭,人声鼎沸,烟火气扑面而来。

“这是乌衣渡。”晏清辞站在船头,望着前方的镇子,“前朝时这里是漕运要冲,往来客商都在此歇脚,十分繁华。如今虽然不如从前,也比一般的小镇热闹许多。”

温知予看着那桥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起了兴致,转头道:“咱们靠岸歇一歇吧,我去镇上走走。”

晏清辞没有反对,让船夫将船靠到岸边的石阶旁。温知予跳上岸,晏清辞跟在他身后。影七留在了船上,只远远地缀在不远处。

镇子不大,主街只有一条,两旁商铺林立,酒楼茶馆幌子招展。温知予信步走着,目光被街边一处人头攒动的戏棚吸引了过去。那戏棚搭在一家茶馆门前,台上正演着一出傀儡戏——木头雕成的小人穿着锦绣戏服,在艺人手中翻腾舞蹈,变换着身姿。台侧的乐师敲着锣鼓,二胡拉着悠长的调子,将一出悲欢离合唱得抑扬顿挫。

温知予站在人群外,踮了踮脚,看不真切台上的场景,只隐约听到唱词中夹着“别后不知君远近”几个字。那调子缠绵悱恻,尾音带着一丝颤意,像是一根细细的线,在他心口缠绕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像是自己也在什么地方看过相似的戏,听过相似的曲调。但那念头一闪而过,连轮廓都来不及成形,便被周围的嘈杂声冲散了。

晏清辞停在他身边,没有催促,只是站在半步开外,安静地等着。温知予的目光在戏台上停留了一会儿,终于移开了,转头看向他:“走吧,这里人多,没什么好看的。”

他正要转身,却听到戏棚一侧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晏公子?可是晏公子?”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迈的戏班班主正站在戏棚边,一手撩着布帘,一手颤抖地指着晏清辞,浑浊的眼中泛着泪光。他快步走到晏清辞面前,便要跪下,被晏清辞伸手扶住了。

“老人家不必多礼。”晏清辞的声音平静,语气温和,“您是……?”

那班主颤声道:“晏公子贵人多忘事。去年秋末,老儿带着班社在扬州一带演出,惹上了当地一位衙内的纠缠。那位衙内要强买老儿的女儿做妾,老儿不允,他便砸了班社的行头,还要将老儿扭送官府。是晏公子恰好路过,替老儿摆平了此事,还赠了一笔银子让老儿重购行头。此恩此德,老儿无以为报,只能在这台上演几出好戏,给晏公子祈福。”

温知予站在一旁,听着那班主的叙述,转头看向晏清辞,眼中带着一丝审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清得几乎有些寡淡的年轻人,会在路途中做下这样的善事。他帮过去一个素不相识的穷戏班,却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若不是今日在这镇子上无意间遇到旧人,只怕这件事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

晏清辞扶起那班主,轻声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又让影七取出几两碎银,递给那班主道:“班社重新开张,处处都要用钱。这点银子给令爱添几件新衣裳,就当是给她添妆的贺礼。”

那班主捧着银子,已是老泪纵横,口中不住地道谢。晏清辞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到温知予身边道:“殿下,咱们该走了。”

温知予没有动脚,看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出声,跟着晏清辞向街口的方向走去。走出一段距离后,他才开口:“晏公子,你做过多少这样的事?”

晏清辞微微一怔:“殿下是指……”

“像方才那样的事。”温知予停下脚步,看着他的侧影,“帮人解决麻烦,赠人银钱,又不留名姓的事。”

晏清辞沉默了。他看着远处屋顶上袅袅升起的炊烟,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遇上了便帮一把,算不得什么。臣家中幼时常听家父说,世间最难得的是公道二字。遇到不公道的事,纵使不能出头去争,至少也不该视而不见。”

温知予心中一动,仿佛有一根极细的线在脑海中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深深看了晏清辞一眼,没有再说话。

傍晚时分,天色骤变。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被一层铅灰色的乌云遮蔽,河风渐紧,不一会儿便落下雨来。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后来便成了连天的雨幕,打得河面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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