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予在扬州住了五日,将那封信和那朵干花收在枕下,每日晨起夜宿都要看上一眼。他说不清自己为何要留着它们,只是无法说服自己丢掉。那信上的字迹他反复看了许多遍,越看越觉得熟悉,却始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第五日黄昏,他独自走到城西的一条河边。这条河比运河窄些,水也清些,两岸种着垂柳,枝条拂过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河上横着一座石拱桥,桥身覆满青苔,看得出有些年头了。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若木桥。
温知予站在桥头,看到那三个字时,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若木。这个词在他心中激起了一阵莫名的涟漪,明明只是一座桥的名字,却让他觉得无比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过,又仿佛和什么重要的事情联系在一起。他看着那座桥,看着桥下缓缓流淌的河水,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走上桥,停在桥中央,双手撑着石栏,低头望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倒影在水中微微晃动,被晚风吹碎成一片粼粼的光点。
“殿下也喜欢这座桥?”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朗而温和,带着一丝被晚风拂过的沙哑。
温知予转过头,看到一个身着青灰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正站在桥的另一端,逆着夕阳的光,看不清面容。但他认得那道身影——那日在运河边,他远远看到的那艘乌篷船上的背影,也是这样修长而笔直,像一株生长在僻静处的竹子。
那男子缓缓走近,在与他相隔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拱手行了一礼:“臣晏清辞,见过殿下。”
夕阳从他身后照来,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温知予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眉目清朗,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一双眼眸漆黑而沉静,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秋水。
温知予看着那张脸,心口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那情绪来得猛烈而突然,让他几乎站不稳。他紧紧握住石栏,指节泛白,面上却挤出一个笑容:“原来是晏公子。好巧,在这里遇到你。”
晏清辞站在夕阳中,目光平静如水面,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波澜:“臣听闻殿下南巡,在扬州逗留数日,本想去拜见。但殿下行踪低调,不曾声张,臣不敢贸然打扰。”
温知予笑了笑:“我也是随意走走,不想惊动旁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
晏清辞侧过身,望向桥下的河水:“臣这几日处理完沈家的余事,得了几分清闲,便来河边走走。这座桥是扬州城中最老的一座石桥,建于前朝初年,至今已有二百余年的历数。”
温知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桥下的流水在夕阳中泛着一层碎金般的光泽。两岸的柳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柳絮纷飞,像是一场无声的雪。他忽然觉得心情平静了许多,那些在皇都中困扰他的烦闷和迷茫,在这暮色中的小桥上,似乎都变得轻了许多。
两人并肩站在桥上,沉默了一会儿。河水在桥下缓缓流淌,发出轻柔的哗啦声。远处的渔船上亮起了灯火,星星点点地散布在蜿蜒的河道上,像是一幅静谧的水墨画。
“晏公子,”温知予率先打破了沉默,“那日的事,我还没谢你。你写给我的那封信,我收到了。那朵花……”他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从袖中取出那朵干枯的紫色小花,“这朵花,是不是你放的?”
晏清辞看着那朵干花,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他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道:“是臣放的。那日殿下在桥上看运河时,臣恰巧在附近的船上。见殿下望着流水出神,便托客栈的伙计将信转交了。”
温知予拈着那朵干花,指尖轻轻摩挲着已经干枯的花瓣,语气中带着一丝困惑:“这朵花……是什么花?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晏清辞的目光落在那朵花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此花名为银缘花,原产西域,并不常见。花开的时节,花瓣会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入夜后尤其明亮,像是月光落在花瓣上一般。臣曾在一本古籍中见过记载,说是此花通灵性,若是用心浇灌,可以感知主人的安危。”
温知予听着他的描述,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模糊的画面——月光下,一朵紫色的花正悄然绽放,花瓣边缘泛着银白色的光晕,像是一片被月光点亮的绸缎。那画面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让他来不及捕捉,却让他的指尖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晏清辞,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晏公子,我们之前在皇都的时候,是不是见过?”
晏清辞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垂下了眼帘。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见过。殿下在宫宴上见过臣,后来又在御花园中见过一次。那日臣在竹林里读书,殿下恰好路过,还夸了一句臣的诗做得好。”
温知予皱着眉回忆了一下,隐约记得确实有这么回事。他点了点头,心中却依然觉得有些不对。那座桥,那朵花,那句“若木”——这些词在他心中唤起的熟悉感,远不止宫宴上的一面之缘所能解释。但他努力想也想不出更多的东西,只得作罢。
天色渐暗,最后一抹夕光也沉入了地平线。河道两旁的灯光亮了起来,在水面上投下一串串摇摇晃晃的光影。
晏清辞望了一眼天色,拱手道:“天快黑了,殿下还是早些回客栈歇息吧。扬州虽太平,但入夜后河边的风凉,待久了容易着凉。”
温知予点了点头,却站着没有动。他看着晏清辞,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一句几乎脱口而出:“晏公子,你什么时候回京?”
晏清辞微微一愣,随即道:“沈家的事已了结,臣在扬州没有别的牵挂了。大约就在这两日吧。”
“那我们一起回去吧。”温知予道,“我也要回京了。正好同路,也好做个伴。”
晏清辞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幽深。温知予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只是隐约觉得他似乎在犹豫,像是在斟酌一件事的轻重。过了好一会儿,晏清辞终于点了头:“好。殿下若不嫌弃,臣便与殿下同行。”
温知予心中莫名地松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一个笑容:“就这么说定了。明日一早,我在东门外码头等你。”
晏清辞微微颔首,没有再说话。
温知予转身走下石桥,沿着来时的路往客栈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朝桥上望去。暮色已经很浓了,桥上的人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但他依然能看到那道青灰色的身影还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他抬起手,朝那身影挥了挥,然后转身继续走。
回到客栈,温知予躺在床上,手中还拈着那枚银缘花干。他在黑暗中摩挲着那干枯的花瓣,脑海中反复回想着晏清辞方才说话时的一举一动。晏清辞说话和缓,措辞谨慎,言语间滴水不漏,但温知予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目光在看着自己时,眼底似乎压着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像是湖底的沉石,掩在水下,看不清,却分明存在着。
次日一早,温知予带着随从到了东门外码头。晏清辞比他更早到了,正站在一艘客船边的柳树下等着。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换掉了前几日那件青灰色的外袍,显得清爽了不少。他身边只带着影七一人,没有多余的行李,看起来不像是来办差的,倒像是出门游历的读书人。
温知予走过去,笑道:“晏公子到得真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