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养了十余日,温知予的身体已大致恢复如常。太医诊过脉后,禀报皇帝温盛,说二殿下已无大碍,只是记忆仍需时日慢慢恢复,不可操之过急。温盛闻报,龙颜大悦,当即下了一道旨意——三日后在太和殿设宴,一来庆贺二殿下康复,二来也让朝中百官和各府世家子弟见一见这位久未露面的殿下,以安人心。
这道旨意一下,整个皇都都忙碌了起来。
各府世家纷纷备礼,各家子弟也都在准备入宫的衣冠服饰。这样的宫宴虽名为庆贺,实则也是一场无声的较量——谁家的子弟仪表堂堂,谁家的公子谈吐不凡,都会在宴席之上被众人看在眼里,传到陛下耳中。因此,但凡有资格入席的人家,无不在暗中较劲,力求在宴席之上脱颖而出。
温知予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倚在窗边的榻上翻看一本游记。他放下书卷,望向窗外那片被春风吹绿的庭院,目光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怠。他向来不喜欢这等热闹场合,觥筹交错之间,处处都是客套和试探,人人都戴着面具说话,实在无趣得紧。但这是父皇的旨意,也是为了他而设的宴,他自然不能推辞。
“怎么,不想去?”温之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温知予转过头,看到温之喻端着一碟糕点走了进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那碟糕点推到他的面前。碟中是刚出锅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桂花的甜香混着糯米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温知予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道:“也不是不想去,只是觉得麻烦。又要换衣裳,又要行礼,又要陪笑脸,想想便觉得累。”
温之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你若是嫌累,到时候少说话便是。有大哥在前面挡着,也轮不到你应付多少人。”
温知予想了想,觉得也是。太子温景瑞素来长袖善舞,最擅长应付这等场面,有他在前面周旋,自己和温之喻只需坐在席上吃吃喝喝,做个称职的陪衬便好。想到这里,他心中的抗拒便减了几分。
“对了,”温知予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温之喻,“那日你说到一个姓晏的人,后来我问过太医,太医说我昏迷之前并未接触过什么姓晏的人家。你是不是记错了?”
温之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茶盏放回桌上,语气平淡地道:“或许是记错了。你昏迷那几日,我日夜守着,精神不济,许是将梦境与现实混淆了。”
温知予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他低头继续吃着桂花糕,没有注意到温之喻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也没有注意到那双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一丝复杂神色。
三日后,太和殿。
日落西山,暮色四合。太和殿内外灯火通明,数百盏琉璃宫灯将整座大殿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殿中铺着猩红色的地毯,两侧摆满了矮几和蒲团,几上陈设着各色精致的菜肴和美酒,空气中弥漫着佳肴的香气与醇酒的芬芳。殿中央的空地上,乐师们已经调试好了乐器,只待宴席开始,便奏起助兴的乐曲。
百官和各府世家子弟陆续入席。众人皆身着盛装,男子或绯或紫,女子或红或翠,衣香鬓影,珠光宝气,将整座大殿点缀得如同一幅绚丽的画卷。众人按照品级和辈分依次落座,彼此寒暄问候,谈笑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热闹的喧嚣。
温知予和温之喻并肩步入太和殿时,殿中的喧嚣声顿时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落在两位殿下身上。温之喻依旧是一袭玄色织金锦袍,腰束白玉带,面容冷峻,目光沉静,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温知予则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广袖长袍,外罩一件银灰色的纱衣,腰间系着一条碧玉带,行走间衣袂翩跹,步履从容,面上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过于亲近,也不让人觉得疏远。
两人并肩而行,一玄一白,一冷一暖,像是一幅水墨画中并立的两株树——一株苍劲如松,一株清逸如竹,明明气质迥异,却又出奇地和谐。
众人在心中暗暗赞叹,不愧是双生子,虽是同胎而出,却各有各的风华。
温知予和温之喻在各自的席位落座。温知予的席位在东侧第三席,温之喻在他对面,西侧第三席。太子温景瑞的席位设在最前方,靠近御阶的位置,此时他已经入席,正与身旁的一位老臣低声交谈着什么,看到两个弟弟入席,朝他们微微颔首示意。
温知予回以一笑,然后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殿中的众人。
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朝中的文武百官,各府的世家子弟,还有一些跟随父辈前来见识世面的年轻后生,乌泱泱地坐了一大片,少说也有上百人。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着,并没有什么特定的目标,只是出于习惯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西侧末席的一个身影时,却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年轻的公子,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鸦青色的锦袍,外罩一件同色的纱衣,腰间悬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佩。他独自坐在末席,面前放着酒盏,却没有去碰,只是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面前的桌案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温知予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人。在场的人中,比他衣着华贵的比比皆是,比他容貌出众的也不在少数,但这个人身上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让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那是一种沉静的气质,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无尽的深度。
温知予盯着那个人看了片刻,总觉得那张侧脸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他皱了皱眉,正要移开目光,那个人却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微微偏过头来,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那一瞬间,温知予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从胸腔深处涌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脸色微微发白。
那个人也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地移开了目光,重新低下头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温知予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紊乱的心跳,然后转头看向对面的温之喻,用目光询问他是否认识那个人。温之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面色不变,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表示不认识。
温知予心中的疑惑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