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是被浸泡在浓稠的墨汁之中,看不到光,看不到影,看不到任何可以辨识方向的标记。温知予感觉自己漂浮在这片黑暗之中,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连抬一抬手指都做不到。
他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要挣扎,却使不出力气。他只能任由自己在这片黑暗中沉沉浮浮,像是一片落入漩涡的落叶,被无形的力量裹挟着,不知将要漂向何方。
隐约间,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声音很远,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层层叠叠的迷雾,断断续续地抵达他的耳畔。他努力去分辨,却听不清那是什么声音,只觉得那声音很熟悉,熟悉到让他的心口隐隐发酸。
是谁?是谁在叫他?
他想要回应,却发现自己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意识像是一团被打散的棉絮,零零碎碎地漂浮着,怎么也拼凑不到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渐渐清晰了一些。
“……醒醒……快醒醒……”
“……太医!太医!殿下动了!”
“……快去禀报陛下!殿下要醒了!”
嘈杂的声音像是潮水一般涌来,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他的耳膜。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一把把锤子,敲打着他混沌的意识,将他从那片黑暗之中一点一点地拉扯出来。
温知予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顶熟悉的帐幔。
明黄色的锦缎,绣着繁复的五爪金龙纹样,金线在烛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帐幔的边角缀着流苏,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投下摇曳的影子。这是他在东宫寝殿中的床帐,他从出生起便看着这顶帐幔入睡,每一道纹路、每一根流苏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温知予的目光缓缓移动,扫过床边的雕花立柱,扫过高几上那只青瓷花瓶,扫过窗棂上糊着的明纸,扫过墙角那座鎏金铜漏——每一件器物都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空气中也弥漫着他熟悉的气息,是殿中常年熏着的龙涎香,清冽而沉稳,混着淡淡的药味。
这里是他的寝殿。
他回来了。
“你醒了?”
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沙哑,几分如释重负的庆幸。
温知予缓缓转过头,循声望去。
一张与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映入他的眼帘。
那人坐在床沿,穿着一袭玄色织金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带,乌黑的发丝用一根碧玉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衬得那张脸庞愈发白皙。他的眉眼与温知予如出一辙,只是眼角微微上挑的弧度略有不同,气质也更为沉郁内敛,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
温之喻。
他的双生兄长,比他早一刻钟来到这个世上的三皇子温之喻。
温知予看着那张与自己肖似的脸,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发出的声音沙哑而微弱:“我……睡了多久?”
温之喻的目光微动,垂下眼帘,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七日。”
七日。
温知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试图去回想之前发生的事情——他是怎么回来的?他为什么会昏睡?这七日里发生了什么?然而当他努力去回忆时,却发现脑海中一片空白,像是有什么东西将那些记忆硬生生地挖走了,留下一个空洞洞的缺口。
他记得什么呢?
他记得自己好像在一个什么地方待了很久。那里有阳光,有花香,有一个人……有一个人在他身边,陪他说话,教他读书,带他去看很高很高的地方……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他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温知予的眉头紧紧皱起,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用力地按住太阳穴,试图从那片空白的记忆中抓住些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那些本该存在的记忆,像是指尖的流沙,越是用力去握,流逝得越快。
“别想了。”温之喻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用力按压太阳穴的动作,“太医说你伤了心神,需要静养。那些想不起来的事情,暂且不要去想了。”
温知予抬起头,看着温之喻,目光中带着一丝茫然和困惑:“之喻,我……我是不是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
温之喻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站起身来,对围在床边的那群人扬了扬下巴:“你看看谁来了。”
温知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注意到床边还站着几个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着杏黄色蟠龙袍的青年男子,面容温润如玉,眉目间带着一股敦厚仁和之气。他正含笑看着温知予,目光中满是关切和欣慰。这是他的大哥,东宫太子温景瑞。
温景瑞见他看过来,上前一步,在床边蹲下身,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醒了就好。这几日可把大家吓坏了,尤其是之喻,守了你整整七天七夜,几乎没合过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