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门外,恍如隔世。
晏清辞背靠着房门,掌心紧攥着那块玉佩,玉佩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他却浑然不觉。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那个少年蹲在墙角浇花的背影,浮现出他仰头看花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浮现出他捧着那朵银缘花、笑着说“好好长大”时的温柔模样。
那些画面像是一根根细针,密密匝匝地扎在他的心口上,不致命,却疼得厉害。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门外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还在竭尽全力地流淌。那声音不大,却比方才的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像是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晏清辞的心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伸手拉开了房门。
门外,少年还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他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从他耸动的肩膀可以看出,他还在哭。那朵银缘花在他身边静静地绽放着,花瓣上的银光在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凄楚。
听到开门声,少年猛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般,泪水糊了满脸,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他看到晏清辞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冲到晏清辞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公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浓重的哭腔,“阿予知道错了……阿予不该瞒着你……你不要赶阿予走……阿予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他说着说着,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晏清辞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晏清辞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看着他那双充满了哀求的眼睛,心中某处坚硬的东西,忽然就碎裂了。
他叹了口气,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少年脸上的泪水。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什么脆弱的东西。
“别哭了。”他道,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柔和许多,“再哭下去,这国师府就要被你淹了。”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于是便形成了一副又哭又笑的滑稽模样。他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哽咽着道:“公子不赶阿予走了吗?”
晏清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摊开手掌,露出掌心里那块沾着泥土的玉佩:“你先告诉我,这块玉佩是怎么回事。”
少年看着那块玉佩,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去,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那是……阿予娘亲留给阿予的唯一遗物。”
晏清辞微微一怔。
少年继续道:“阿予说过,阿予自幼没了父母,不知姓氏为何。这话不假。阿予确实不知父亲是谁,只知道自己记事起,便跟着娘亲四处漂泊。后来娘亲生了重病,临终前,将这块玉佩交给了阿予,说这是阿予唯一的身世凭证,让阿予好生保管,将来或许能凭着它找到自己的亲人。”
他说到这里,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又涌出来的泪水,声音更加低哑了:“娘亲走后,阿予便一个人流落街头。那块玉佩是阿予唯一的值钱物件,阿予怕被人抢走,便一直贴身藏着,从不示人。那日阿予在墙角发现那株幼苗时,也不知怎的,就想把它埋在那株花的根下。阿予想着,那株花是阿予在国师府里亲手照料的第一样活物,把娘亲的遗物埋在它旁边,就像是娘亲也在陪着阿予一样……”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起来,后面的话便说不下去了。
晏清辞静静地听着,看着少年那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愧疚。他没有想到,这块玉佩背后竟然有这样一段故事。他更没有料到,自己方才那句收拾东西离开国师府,会给这个本就无依无靠的少年带来多大的伤害。
他握紧那块玉佩,又松开,然后拉起少年的手,将玉佩放回他的掌心里,将他的手指合拢,包裹住那块玉佩。
“既然是令堂的遗物,你便好生收着。”他道,“下次不要再随便埋到土里了,若是弄丢了,可就找不回来了。”
少年怔怔地看着掌心里的玉佩,又抬头看看晏清辞,眼中满是不确定:“公子……你不生气了?”
晏清辞摇了摇头:“我没有生气。我只是……”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只是不希望你有事瞒着我。”
少年闻言,连忙摇头,急切地道:“阿予没有瞒着公子!阿予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阿予怕公子知道了阿予的身世,会觉得阿予是个累赘,会把阿予赶走……”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敢面对大人的目光。
晏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最后一丝不快也烟消云散了。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头顶,道:“好了,此事到此为止。你也不必再哭了,去洗把脸,瞧瞧你自己,都快变成花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