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浣花溪归来,晏清辞心中便始终萦绕着一团疑云。
那日郑捕头的出现,绝非偶然。京兆尹麾下的捕头,亲自带人守在浣花溪的路口,口称追查逃犯,却偏偏在他们面前停下,盘问了一番,又什么也没做便离开了。这一切太过巧合,巧合成了一道精心布置的棋局,每一步都踩着节点,每一句话都藏着机锋。
而那个名叫阿予的少年,在那场偶遇中的反应,也让晏清辞暗自生疑。
按理说,一个自幼流落市井、无依无靠的孤儿,见到官府的人应当畏怯躲避才是。可阿予面对郑铁时,虽然低着头,姿态恭谨,却丝毫没有慌张之意。他的呼吸平稳,目光不乱,甚至连手指都没有颤抖一下。那种镇定,不像是无知者无畏,倒更像是——心中有底。
晏清辞将这些念头压在心底,没有对任何人提起。他甚至没有让影七去深入追查,因为他隐隐觉得,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然而他也没有就此放下。他只是将这份疑虑收进心底最深处的角落,像收藏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地搁置起来,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再去触碰。
日子便在这样的平静与暗流交织中,一天天过去了。
这日清晨,晏清辞正在书房中临帖,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喧哗声。他皱了皱眉,搁下笔,走到门口,只见几个仆从正围在院墙边,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何事喧哗?”他问道。
那几个仆从见他出来,连忙散开,其中一个年长的躬身回道:“启禀少主,墙边长出了一株奇怪的植物,我等从未见过,故而好奇,议论了几句,不想惊扰了少主。”
晏清辞闻言,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便走过去查看。
只见院墙的角落处,青砖的缝隙里,不知何时钻出了一株幼苗。那幼苗约有半尺来高,茎秆纤细,叶片嫩绿,形状如同婴儿的手掌,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在晨光中微微舒展着。乍一看,与寻常的野草并无太大区别,但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它的叶片上布满了细密的银色脉络,在阳光下闪烁着若有若无的光芒,像是有人用极细的银丝在叶片上绣出了精美的纹路。
晏清辞蹲下身,仔细端详了那株幼苗片刻,却也无法辨认出它的种类。他沉吟了一下,对那仆从道:“这株草留着,不要拔掉,也不要让人踩踏了。”
仆从虽然不解,但还是恭敬地应了下来。
晏清辞站起身,又看了那株幼苗一眼,才转身回了书房。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一株来历不明的野草生出这样的在意,或许是它那与众不同的银色脉络吸引了他,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用过午膳,晏清辞照例小憩了片刻。醒来时,他发现阿予不在房中,便起身到院子里去寻找。
刚走出房门,他便看到了一幅令他意外的画面。
那个少年正蹲在院墙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给那株幼苗浇水。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水珠从指尖滴落,落在幼苗的叶片上,顺着那银色的脉络滑落,渗入泥土之中。他一边浇水,一边低声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晏清辞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
晏清辞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
少年浇完了水,又伸出食指,轻轻地碰了碰那株幼苗的叶片。那叶片在他的触碰下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
少年的嘴角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低声道:“好好长大。”
那声音轻柔得像是一声叹息,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晏清辞的耳中。
晏清辞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眼前的这一幕——一个少年蹲在墙角,对着一株不知名的野草轻声细语——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好,像是春日里最温柔的一缕风,又像是山间最清澈的一道溪流。
他轻咳了一声。
少年听到声音,猛地回过头来,见是晏清辞,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笑容:“公子醒了?阿予看你睡得正香,便没有吵你。”
晏清辞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株幼苗,又看了看少年沾着泥土的手指,道:“你倒是有闲心,给一株野草浇水。”
少年摇了摇头,认真地道:“它不是野草。它既然能从砖缝里钻出来,长了这么高,那就是它的缘分。阿予既然看见了,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枯死。”
晏清辞看着他认真的神情,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转身往书房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少年说了一句:“你若喜欢,便好生照料着吧。”
身后传来少年欣喜的声音:“嗯!阿予会的!”
此后几日,那株幼苗成了少年每日必看的对象。他每天清晨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跑到墙角去看那株幼苗,给它浇水,跟它说话,有时还会哼一些小调给它听。晏清辞偶尔路过,看到他那副专注的模样,总觉得有些好笑,却又觉得心底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触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