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这场缠绵了数日的春雨,终于在第五日的清晨彻底停歇。晏清辞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透过窗纸洒进来的阳光——那是一种久违了的、明亮的、带着暖意的光,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连空气中悬浮的微尘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他坐在床上,眯着眼望向窗外,只见天色湛蓝如洗,一丝云絮也无。阳光落在庭院中湿漉漉的青砖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氤氲如雾,将远处的亭台楼阁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之中。檐角的滴水声比前几日稀疏了许多,滴答——滴答——像是有人在悠闲地拨弄着琴弦,不紧不慢。
晏清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闷气一扫而空。他翻身下床,披上外衣,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芬芳和花草的香气,沁人心脾。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连日阴雨带来的倦怠感一扫而光。
“公子醒了?”
身后传来一个略带惺忪的声音。晏清辞回头,只见少年正从榻上坐起身来,揉着睡眼,一头墨发乱蓬蓬地披散着,像一只刚孵出来的雏鸟,模样颇为滑稽。他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问道:“今日天晴了吗?”
“晴了。”晏清辞道,“太阳都出来了。”
少年闻言,顿时清醒了过来,一骨碌爬下榻,光着脚跑到窗边,探头向外望去。当他看到那轮久违的朝阳时,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兴奋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童:“真的晴了!太好了!阿予都快发霉了!”
他说着,竟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拥抱天空的姿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回过头来,朝晏清辞咧嘴一笑:“公子,今日天气这样好,咱们要不要出去走走?”
晏清辞本想拒绝——他素来不爱凑热闹,更喜欢安安静静地待在府中。但看着少年那双写满了期待的眼睛,他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沉吟了片刻,道:“你想去哪里?”
少年歪着头想了想,道:“阿予听说城东的浣花溪畔,桃花开得正好。前几日下雨,想必落花更多,溪水载着花瓣漂流,定然好看极了。公子陪阿予去看看可好?”
晏清辞看了他一眼,见他满脸希冀,终究还是点了头:“也罢,用了早膳便去吧。”
少年顿时欢呼一声,飞快地跑去洗漱更衣,动作之迅捷,与方才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判若两人。
用过早膳,两人便出了门。晏清辞依旧是一身藏蓝色的长袍,手持那柄黑金折扇,步履从容。少年则换上了晏清辞前几日给他的那身新衣——一件月白色的素面袍子,腰间系着一条墨色丝绦,脚蹬一双青布靴。虽然衣裳略微大了些,但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与先前那副落魄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两人并肩走出国师府的大门,沿着长街向东而行。
雨后的皇都,像是被水洗过一般,处处清新明亮。街道两旁的槐树经过雨水的滋润,叶片绿得发亮,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商铺的招牌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漆色鲜亮如新。路上的行人比往日多了许多,大抵都是在家中闷了几日,趁着天晴出来透气散心的。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花的、卖果的、卖糖人的、卖风筝的,热闹非凡。
少年走在晏清辞身侧,一双眼睛四下张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他看到路边有人在卖糖葫芦,便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果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晏清辞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也不说话,只是走到那摊前,掏出几文钱,买了一串糖葫芦,回手递给少年。
少年愣了一下,看着那串递到面前的糖葫芦,又抬头看看晏清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喜,有感激,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伸手接过糖葫芦,轻声道:“谢谢公子。”
晏清辞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向前走去。少年跟在他身后,低头咬了一颗糖葫芦,酸甜的滋味在舌尖上炸开,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有星星在里面闪烁。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浣花溪畔。
这浣花溪是皇都东郊的一条小河,水源自城外山中,水质清澈,两岸遍植桃柳。每逢春日,桃花盛开,花瓣落入溪中,随波逐流,满溪皆是粉红色的花瓣,故名“浣花”。此时正值暮春,桃花已谢了大半,但枝头仍有残花未落,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锦缎上一般。溪水潺潺流淌,水面上漂浮着点点花瓣,随着水流起伏旋转,煞是好看。
少年一见这景象,便欢呼一声,跑到溪边,蹲下身来,伸手去捞水中的花瓣。他捞起一瓣,放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又轻轻吹了一口气,那花瓣便飘飘悠悠地飞了出去,落入水中,随波远去。
晏清辞站在岸上,看着少年蹲在溪边的背影,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动作轻盈而灵动,像一只在林间嬉戏的小鹿,浑然天成,不带半分矫饰。
晏清辞忽然觉得,这幅画面很美。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但这个念头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像是溪水中冒出的一串气泡,无声无息,却又真实存在。
他在溪边的一块大石上坐下,打开折扇,轻轻摇着,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那个少年的身上。
少年玩了一会儿水,又跑到岸边的桃树下,仰头看着枝头残余的几朵桃花。他踮起脚尖,伸手想去够一朵开得正盛的桃花,却差了那么一点点,够不着。他试了几次,都没成功,不由得有些沮丧地嘟起了嘴。
晏清辞看在眼里,不由得莞尔。他站起身,走到那株桃树下,抬手轻轻折下那朵桃花,递给少年。
少年接过桃花,放在鼻端嗅了嗅,然后抬起头来,朝晏清辞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公子!”
那笑容明媚如春光,纯净如溪水,仿佛能将世间所有的阴霾都一扫而空。
晏清辞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伸手摸摸少年的头,想替他拂去落在发间的一片花瓣。但他终究没有这么做,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走吧,再到前面看看。”
两人沿着溪岸继续前行,一路走走停停,看花看水,听鸟鸣虫唱。偶尔有风吹过,便有一阵花瓣雨簌簌落下,落在他们的肩上、发上,又随风飘落在地。少年兴致极高,一会儿追着一只蝴蝶跑出老远,一会儿又蹲在溪边看鱼儿游弋,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雀鸟。
晏清辞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但嘴角始终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走着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两人循声望去,只见溪流转弯处的一片空地上,聚集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一个圈子,里面不时传出喝彩声和掌声,似乎是在看什么热闹。
少年好奇心起,拉了拉晏清辞的衣袖:“公子,那边好热闹,咱们去看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