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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鸽子飞进了猫眼叔叔的地堡(第3页)

“长相!我问她长得像谁,像我还是像你妈妈?”

我忽然觉得愤怒,因为他这么关心那个小不点儿,他恨不能长出一双千里眼,把躺在**睡觉的婴儿看个清楚。

“她谁也不像,难看得要命。”我板着脸说。

爸爸愣了两秒钟的时间,哈哈大笑。“小米,”他笑得嘴巴合不上地说,“你知不知道你这叫嫉妒?你居然会嫉妒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我的脸涨得通红,想反驳,转念一想,干脆承认。小婴儿的确是分走了爸爸妈妈很多的爱。这些爱,原本都是属于我和圈圈的。

临走时,爸爸塞给我一卷纸,要我拿回去交给妈妈保存。“一定不能让外人看见。”他关照。而后他又说,“告诉妈妈,我很快就会回家。”

上次我来的时候,他也是说很快会回家,他的话根本不能算数。

我在路上偷偷打开那卷纸,发现字迹非常潦草,而且写得密密麻麻,我一个字都看不懂。我想爸爸是不是故意要写成这样,万一别人拿走了也不知道写的什么。

可我妈居然就看懂了。她看懂了之后,把一个铜脸盆拿进房中,把纸卷儿扔进去,划一根火柴烧得精光。我目瞪口呆,结结巴巴问她:“是什么啊?”

妈妈轻描淡写地说,是爸爸写的小说。他真是骨头痒,这种时候还写小说,写的还是爱情。如果红卫兵来抄家发现,他恐怕在牛棚里关十年都不能出来。

一天晚上,天黑透之后,妈妈的同事闻阿姨来看她。闻阿姨也是初中部的语文老师,高高的个子,窄长脸,说话做事都是慢悠悠的,很文静。她说她白天不敢来,怕被学生看见,说她进行秘密串联活动。可是她接着又说,看见就看见吧,反正她已经这样了。她伸出手腕,给我妈看她的被绳子勒坏的伤痕。她一共被绑过三次,跟学校里其他老师一起,拿绳子穿着押到十字路口游街,头上还戴一顶白纸糊的高帽,写的几个黑字是“打倒反动学术权威”。闻阿姨苦笑:“我不过评上过一回教学标兵,哪里就称得上学术权威呢?”

她羡慕我妈妈生孩子会挑时候,对于一个哺乳期的妇女,学生们还是手下留情,没有把我妈妈从**揪起来去参加运动。我妈妈说:“可不可以这样想,这些学生的人性还没有彻底泯灭,我们国家的未来还有希望?”闻阿姨回答道:“但愿是吧。”

她们谈到了学校里的一些人。老校长被夺了权,全家扫地出门,回了农村老家。教化学的王老师肝上长了一个瘤子,可能活不过夏天。教音乐的肖老师脸皮太薄,脖子上挂一双鞋子游了一回街,当天晚上就投河自尽,尸体捞上来时根本没了人样。

老校长我认识,经常在校园里背着手倒退走路,据说是养生经验。他最大的特点是记忆力奇佳,从初一到高三两千名学生,他见一面就能记住名字。运动一来,学生们把他赶出校门,自然是对他心怀畏惧,怕他日后翻过天来跟他们算账。

化学老师到底是哪一个,我没有印象。

音乐肖老师是县城里的名人,曾经在县大会堂开过独唱音乐会,人长得娇小玲珑,辫梢上总是系两朵白色蝴蝶结,走路时目光冰冷,一般不跟人打招呼。她三十岁还没有结婚,闻阿姨背地里跟我妈妈议论过她。现在肖老师死了,闻阿姨觉得难过,因为她还没有享受到“女人的幸福”。

我妈妈唏嘘感慨:她不过在家里坐了一个“月子”,学校里已经是世事沧桑。

我们院里住着一位曹叔叔,原先是县农机厂的工程师,“文革”一开始就被打倒了,之后工厂停工闹革命,他索性做了“逍遥派”,整天躲在家里伺候一群鸽子。他充分利用院里厕所的空间,在蹲坑对面的墙上钉了一个钢丝的鸽子笼,墙上另外打通一个排球大小的洞,通往院外的河边,供鸽子自由进出。有人蹲在厕所里办事,鸽子们便齐齐在笼子里站成一排,鸽眼对着人眼,彼此相看不厌。

曹叔叔的鸽群是信鸽,颜色灰白,体态娇小,鲜红的眼睛如镶在鼻梁上方的两粒玛瑙,看人时炯炯有神。冬天红卫兵大串联的时候,曹叔叔曾经托人带一对鸽子去北京放飞,结果回来了一只母的,丢了一只公的。这只母鸽子从此成了曹叔叔鸽群的广告,据说一只鸽蛋在外面能卖到十块钱。春阳和煦时,曹叔叔打开鸽笼,一大群鸽子飞上蓝天,在院子上空一圈一圈地飞翔,鸽哨声时高时低,时近时远,悠扬婉转,像极了一种技巧性极高的无伴奏多声部合唱。曹叔叔一个人长久地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天,侧着耳朵听哨音,或者拍一拍手,让他的鸽子们白云一样落在对面的房顶上。这时候曹叔叔就会深深地叹出一口气,脸上浮出一丝笑容,很快又把笑容隐起,脸孔重新变得石头一样僵硬。

曹叔叔就是这样奇怪,脸上温柔的一面永远只对着鸽群,不会对着人群。他沉默地伺候他的鸽子,到厕所里打扫鸽笼,把黄灿灿的玉米撒在院子里让鸽子咕咕啄食,允许鸽子们落在他的头上和肩上,用嘴巴亲吻他的前额和耳垂。外婆每次看到他一声不响穿过院落的模样,就忍不住要说:“这个人……哎哟,这个人……”

这个人到底怎么样?外婆又不说了,执意闭紧她的嘴巴,身子转到另一边去,让自己不看,不想,好像担心她无论说出什么话都会一语成谶。

清明之后,曹叔叔的母鸽子丢了。那天上午他把鸽群赶上天空,之后鸽子们飞落回院子里啄食玉米,曹叔叔默默点数,发现少了一只。正是那只珍贵母鸽。他一分钟都没有耽误地出门,跑遍全城养鸽子的人家,询问和打听。没有一个人知道鸽子的下落。那些人说,鸽子是认家的生灵,千里万里都会飞回去找窝,如果没有回,不是死了,就是伤了。

曹叔叔相信他的鸽子仅仅是受了伤,此刻很可能蜷缩在哪片灌木丛里,瑟瑟发抖地等待主人救援。他想了个办法,把全院的孩子们召集起来,开出悬赏条件:大家分头往各处树林和草丛寻找,谁找回鸽子,他送谁两只鸽蛋,孵出来一公一母。

我不知道这只是曹叔叔的一个口头许诺,我惊奇他有这样的本领,隔着看上去一模一样的蛋壳,能够分辨出蛋里的公母。坦白地说,我想要一对鸽子,然后像马戏团的驯鸽师那样训练它们,直到它们能够听懂我的口令,看懂我的手势,然后我带着它们到我的每一个同学家里表演。我能够想象出来齐小如、李志他们无比震惊又无限崇拜的模样。

所以,我决定出门赚取这一对鸽蛋。

那时候我们那个县城几乎没有楼房,所有的建筑物都盖得非常稀疏,很多人家的房前屋后都有小片的菜地和树林,河流弯弯曲曲地从城中各处穿过,宽阔处浩浩****,逼仄处借助几个土墩子就能过河。从我家里到我们学校的这一段路上,四季轮换地可以见到蚕豆、玉米、山芋、麦苗。只要我们高兴,可以随意地摘一朵蚕豆花吮出花蜜,或者抠几颗青旺旺的麦粒嚼得满嘴白浆。

任何一块地里,都可能躲藏起一只受伤的母鸽,它瞪着红玛瑙一样漂亮的眼睛,惊慌失措地偷窥这个世界。它也许折断了翅膀,也许正在流血。它盼望见到我,因为我是它的邻居,也是它的主人所信任的人。

我出了家门之后,根本没有多想,下意识地就往城东我的学校方向走去。将近一年没有走过这条路,眼睛里的一切居然有一点点陌生,好像沿途的房屋变矮了,河流变窄了,小石桥也变得破旧沉默了。春光懒懒地照着路边的油菜地,菜花已经开到了尾声,花朵儿黄中夹绿,有一点儿无力挣扎的意思。新生的豆荚却长长地刺了出来,张扬着精力充沛的生命。

隔着油菜地,往河边走的方向,是一处杂草丛生的小树林。树都是杂树,灌木居多,又无人打理,互相地牵扯拉拽着,结果就是所有的树木都细瘦矮小,东歪西斜。上学的时候我和齐小如几个人最喜欢钻在树林里捉迷藏,哇呜哇呜地学老鸹叫,把树枝摇得哗啦哗啦地响,或者猫下身子在石头堆里爬来爬去,冷不防拽人的裤脚管,把人吓得魂飞魄散。树林里有一个挺宽敞的地堡,齐小如的爷爷说,是日本人占领县城的时候留下来的。连接地堡的还有一段地道,后来都塌了,只有这个钢筋水泥的地堡至今完好。齐爷爷还说,十年前全国都在炼钢铁,他们曾经想把地堡捣毁,把里面的钢筋挖出来回炉,谁知道小日本的东西质量好,一帮子人围上去,轮番用钢钎凿,用榔头敲,怎么都对付不下来,只好罢休了。我记得去年冬天赵卫星在上学路上尿了裤子,不敢到学校,又不敢回家,一个人在地堡里躲到天黑,学校老师和家长发了疯地找,最后还是齐小如钻到地堡里把赵卫星拽出来了。

我之所以要说到这个地堡,是因为我经过这片寂静的树林时,听到林子里有声音。我外婆总说我耳朵比兔子还尖,的确如此,我不但听到了声音,还听出来声音在地堡中,是口哨声。

口哨声?我马上想到了会吹口哨的猫眼叔叔。我不由自主地离开大路,钻进树林。哨声从地堡敞开的门洞里传出来,不是“我是一个兵”,也不是“我家的表叔”,是非常陌生的一支歌,我没有听见过。吹口哨的人自得其乐地享受着乐曲的旋律,吹得舒缓而温柔,很长的一个音含在口腔中,悠悠地放出来,一波一波地往前送,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遥远,几乎就要断线了,消失了,忽然又优美地出来了另一组音,水波一样继续往前,****漾漾的,像是擦着河水,擦着空气,轻纱一般缭绕滑行。

我蹑手蹑脚地走近地堡,先看见的是一张杂货店里能够买到的折叠式钢丝行军床,再看到一口藤皮的行李箱,然后是搁在箱子上的简单的生活用品:一只插着牙刷和牙膏的铝质茶缸,两个搪瓷的饭盆,一面碗口大小的圆镜子,一把两指宽的小木梳,一包拆了封的油纸包的点心,一个崭新的热水瓶。最后,我看到坐在行军**的猫眼叔叔,他把黑呢大衣脱在床头,只穿着那件黑白花纹的毛衣,一边悠闲地吹着口哨,一边埋头用小刀削一根树棍。他的侧面此刻看起来像一只鸟,嘴巴尖尖地撮成一个圆,脸腮缩进去,眼皮垂下来,眉弓和颧骨便显得高耸。每当他换气和吸气时,他会把双唇轻柔地打开,再慢慢地撮回,从容不迫,其乐融融。他手里的那根树棍,被他一小片一小片地削磨着,已经接近光滑。

我喊他:“嗨!”

口哨声断住,他抬头,眯眼往我这边看了看,笑起来:“是你啊。”他用手掌抹去树棍上的木屑,举起来朝我勾了一下,“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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