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人儿最后总要被吃光。”
“我不喜欢没有头的孙悟空。”
圈圈不能接受这样一个事实:糖人儿的头是掉落的,而不是被他甜蜜蜜地吃掉的。
猫眼叔叔说:“我们走,找那个人换一个去。”
我站着没动,看着猫眼叔叔牵了圈圈的手往回走。片刻之后,圈圈两手都举着糖人儿,喜笑颜开地朝我奔过来:“看,换了一个新的!”
他一只手里举着残缺的孙悟空,另一只手举着扛钉耙的猪八戒。猪八戒肥头大耳,憨态可掬,就是刚刚在我们眼皮下做出来的那一个。
这肯定不是换的,是猫眼叔叔花一毛钱买来的。我刚刚准备说出这个事实,猫眼叔叔对我眨眼,制止我开口。他笑眯眯地看着圈圈,仿佛猪八戒不仅仅是让圈圈高兴,也给他带来了快乐。
妈妈带着妹妹从医院回来之后,我们家的空间立刻被数以百片的尿布占领。绵绵的春雨一直下着,尿布无法晾晒出去,只好一片一片地挂在家中。外婆望望窗外墙砖一样的天空说:“立春落雨至清明。这雨三五天怕是停不下来。”她就动手在房门到窗户之间、窗户到墙壁之间都钉上铁钉,系上晾衣绳,把五颜六色的尿布挂成了万国旗,弄得我们家里热闹非凡。圈圈逢到这样的场景总是兴奋,他精力充沛地在尿布下面钻来钻去,尖声地叫喊,引逗我过去抓他。一旦我揪住他的衣领,他就咯咯地大笑,身子像黄鳝一样扭动,要求我重来一次。
每天晚上,外婆再不能在炉壁上烤我和圈圈的鞋子了,必须抓紧时间烤尿布,否则第二天就会供应不上。外婆先封好炉火,然后把一个铅丝拧成的大罩子扣在煤炉上,罩子的四边一层一层搭满湿尿布。外婆掌握着火候,如果她把炉门打开一丝细缝,炉温变高,尿布很快就会冒出袅袅的白汽,像一个巨大的被蒸烤的蘑菇。这时候,我们家里的角角落落都弥漫着尿布的湿漉漉的气味,连我们的睫毛上都凝结了水汽,变得饱满沉重。很快,水汽被炉火烘烤着散尽,尿布一块接一块地干透,味道是热烘烘的,带着一点点微微的焦臭。外婆把烘干的这批尿布撤下,另换一批湿尿布上去。换下来的这一批,还不能立刻使用,要在绳子上晾几个钟头。按外婆的说法,是刚烘干的尿布有火气,我妹妹用了会长火疮。偶尔外婆急于要用尿布,炉门缝开得稍大一点儿,恰巧她老人家又因为过于疲累,坐在炉火前翻尿布的时候,一不留神打了瞌睡,哪怕是三两分钟的时间呢,铁罩顶层的尿布就煳了,出现一个茶杯口大小的黄色焦斑。更严重时会着一点儿小火,冒出布料燃烧时的特殊的煳味。这时外婆会猛然惊醒,急急忙忙从身边的水缸里舀水泼上去。哧的一声爆响,白烟冲天而起,灼热的炉膛里响出咝咝啦啦的水和热煤球的搏斗声,二氧化碳的呛鼻气味令人窒息。
我妈闻到气味,着急地在房间里喊外婆:“妈!妈!”
外婆赶快答应:“没事没事,睡你的觉。”
唉,养大一个婴儿真是很麻烦。
妈妈靠在床头,因为喝多了鱼汤和红枣汤的关系,脸变得圆了,下巴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弧线,看上去像是原来的脸庞上又多长出一个下巴。外婆逼着她用一条帕子扎住额头,这使她的模样显得娇弱和慵懒。她的臂弯里躺着那个红皮肤的婴儿,婴儿很乖,一天当中除了吃奶就是睡觉,几乎听不见她的什么声音。可是我妈妈还是一分钟不放地搂着她。我记不起来当我在婴儿时,妈妈是不是也这么满怀爱意地搂着我。
既然婴儿不哭不闹,我妈躺着就有点儿百无聊赖,她不断地喊我到床边,让我给她随便读些什么。
我帮外婆出门买洗衣皂时,杂货店的阿姨给了我半张包肥皂的纸,我把纸上的内容读给妈妈听——
一场无产阶级造反派大联合展开夺权斗争的伟大革命风暴,在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伟大号召之下,正以排山倒海之势、雷霆万钧之力,席卷全中国,震动全世界。
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最盛大的节日来到了!一切牛鬼蛇神的丧钟敲响了!让我们高举双手,热烈地欢呼: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的大联合,夺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权好得很!就是好得很!
一道向“走资派”发起攻击的铿锵的战斗檄文,被我读得磕磕巴巴,像一个患了尿道炎的人,小便沥沥拉拉淋不干净。“霆”字我不认识,不好意思说出来,嘴里呜噜一下混了过去。“钧”字我也读错了,读了半边,读成“匀”字的音。
我妈妈不动声色地指出这两个字的正确读法。她真是厉害,明明没有看到报纸上的这两个字,却猜得分毫不差。她告诉我说,“雷霆万钧”是一个成语,通常会跟“排山倒海”四个字放在一起,成一个排比句。原来是这样。
我妈用手抚着婴儿头顶上的一簇黑发,慢悠悠地问我:“小米你怎么看?”
我懵懂无知:“看什么?”
“你读的这篇文章。夺权斗争。”
说真的,我一点不明白什么叫“权”,在我的八年的生活经验中,我仅仅能够理解眼睛里看到的具象的事物,比如“房子”“窗户”,比如“煤炉”“尿布”“铁丝罩”。
“天下还要大乱。”我妈看着床顶,跟虚空中的什么人说话,“他究竟要把权力交给谁?我不相信造反派能够管理一个国家。”
这样的问题分明是不用我来回答的,我松一口气。
妈妈要求我每天至少花两个小时写字做算术题。我的算术常识是我爸爸教的,他毕竟不是小学老师,只懂得教我“怎么做”,不知道要教会我“为什么这么做”,以及如何才能够做得便捷而正确。我在计算两位数以上的乘法和除法时,脑子里总是异常吃力和混乱。还有,我那时候总是分不清“弋”和“戈”这两个不同的部首,我写“贰”这个字的时候,会郑重其事地多加上一撇,而写“或”这个字的时候,又会自作主张地少去那一撇。
我妈用中指关节敲着我的习字本,大声嚷嚷:“撇!撇!”
这时候圈圈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嘻嘻笑,而我面红耳赤地拿回习字本,订正一百遍。
可是下一回,我的错误依然会重犯,“贰”还是多写了一撇,“或”还是少写了一撇。我妈妈气得鼻尖都发红。我在她床边低着头,手足无措。我认为我是个笨小孩,天生就是学不好功课的人。
清明一过,雨就不下了,天空放了晴,云朵薄薄地飘在湛蓝湛蓝的天幕上,看一眼就让人心里透亮舒畅。外婆把晾晒尿布的主战场挪到了院子里,家中再也闻不见烘烤尿布的焦煳味。
圈圈多了一顶任务:赶鸟。院子里有几棵枝繁叶茂的树,鸟儿们喜欢飞到树上来歇脚,时不时地就会把鸟屎拉在刚刚晾出去的尿布上,弄得人很糟心。外婆塞给圈圈一根竹竿,竿头上绑一块红布,吩咐他说,看见鸟儿过来就摇竹竿,让它们到别处歇脚去。圈圈很乐意做这件事,他端个趴趴凳坐在院子里,竹竿夹在两腿中,过一会儿扬起来,嘴里“喔嘘”一声。坐得腻烦时,他会把竹竿端在手里当红缨枪,去对付院子里安安静静觅食的鸡,或者偶尔从墙脚里蹦出来的癞蛤蟆。这时候,只要外婆往门口一站,扬声喊:“赶鸟的人呢?”圈圈又会规规矩矩坐回去,好像他压根儿没有离开过小板凳一样。
我去看望了爸爸,给他送去几件单衣,顺便把他换下来的棉袄抱回家。
爸爸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的,但是精神还好。他询问了家里每一个人的情况,特别问到了我的小妹妹。他要求我详细描述婴儿的长相。
“嗯,妈妈给她剃了头发……她的指甲太尖了,把她自己的脸抓破了,外婆给她缝了一个手套……她每天要拉三次大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