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穗回到市局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影。苏穗走过那些光影,觉得每一步都踩在一个不同的时间点上。
老赵在会议室里等她。
桌上摊着两个案子的所有资料——王建国的、周海生的,照片、报告、笔记,铺了整整一桌。会议室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纸页哗啦啦地响,像某种急促的耳语。
老赵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又拧上,反复了几次,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林墨还没找到。”他说,声音沙哑,“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昨晚九点,建设路附近,之后就关机了。住址是空的——她登记的地址三年前就拆迁了,没有更新。”
苏穗坐下来,椅子的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她看着桌上那张建设路87号的照片,卷帘门拉下来了,招牌上的字在阳光下泛着褪色的朱红。
“她住在工作室里。”她说,“我昨天注意到店里有生活用品——茶杯、毛巾、折叠床。茶杯里的茶还没倒掉,毛巾是湿的。她晚上应该睡在后面的小房间里。”
“我们搜过了。”老赵翻开笔记本,“后面有个小隔间,有床铺和洗漱用品,但东西被收拾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物品——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没有钱包。”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苏穗。
“像是自己收拾好离开的。”
“或者有人帮她收拾的。”苏穗说。
老赵没有反驳。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照片,推到苏穗面前——是那个绣着“苏穗”名字的锁魂结,在展示柜里被拍到的。照片是在自然光下拍的,丝线的纹理清晰可见,那两个字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这东西是冲你来的。”老赵说。
“我知道。”
“你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老赵放下保温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案子的,或者案子之外的?”
苏穗想了想。
她做刑侦六年,经手的案子不少,送进监狱的人也不少。绑架、诈骗、故意伤害——那些人各有各的恨。但那些人大多在服刑,或者已经出狱。她不记得有谁有这种绳结功底。
锁魂结不是普通人能编出来的。八耳叠压,力道上乘,没有十年以上的练习不可能做到。
“没有。”她说。
但她顿了顿,又开口了。
“但我在查一个人。”
“谁?”
“温玉辞的母亲。”
老赵的眉毛挑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但苏穗认识他六年,知道那是他警觉时的标志。
“法医那个温玉辞?”
“对。”
“他不是说他母亲三年前去世了吗?”
“他是说了。”苏穗抬起手腕,露出袖口下那个红色的同心结,“她三年前去世了。编了四十年的绳结,所有同心结都是反向叠压——和我手上这个一样。”
老赵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停了两秒。
“温玉辞说,她去世之前编了最后一个,让他照着送给‘那个人’。他送给了我。”
“你觉得他母亲和这个案子有关系?”
“我不知道。”苏穗诚实地说,“但很多东西连在一起,我不信巧合。”
她掰着手指,一条一条地说:
“第一,温玉辞懂绳结。他第一天到现场就认出了锁魂结。第二,他母亲三年前去世——和三年前强拆、论坛删帖、我奶奶死,同一年。第三,他给我的同心结,编法和林墨工作室里那个半成品一模一样。第四,他昨天下午一个人去了建设路87号,拍了照片,但没进去。他说他在早餐店坐到八点五十,看到了那个棒球帽男人,但没跟上。”
老赵没有插话。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觉得他在隐瞒什么?”他问。
“我觉得他在保护什么。”苏穗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但我不确定是保护我,还是保护他自己,还是保护他母亲的某个秘密。”
老赵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他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影子在桌面上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