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建设路拆迁区。
苏穗的车停在警戒线外,车灯扫过断壁残垣,扬起的尘土在光束里打着转。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钻进衣领,她紧了紧警服的领口,指尖不经意触到腕间那枚旧红绳,凉意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滞涩。
警戒带在风里发出细碎声响,她弯腰钻过去时,鞋底踩碎一块玻璃,刺耳的脆响在死一般寂静的废墟里,显得格外突兀。
“苏姐,这边。”
新警员小周举着手电引路。光柱扫过断壁残垣,照出一地碎砖和扭曲的钢筋。这片区域三年前就贴了征收公告,钉子户陆续搬走,只剩下零星几户没谈拢。现在连那几户也搬了——不是因为终于签了字,是因为昨晚这里出了人命。
尸体在废墟深处一栋半塌的楼房里。一楼,曾经的客厅,墙上还贴着发黄的墙纸,印着褪色的花朵图案。
苏穗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死者,是那根绳子。
深红色的丝线,三股,系在死者的脖颈上,打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结。结型规整,耳翼对称,像是某种仪式性的东西,而不是临时起意的凶器。
手电光落在绳结上,丝线泛出暗沉的光泽。
苏穗蹲下来,凑近了一些。绳结的叠压结构很复杂,至少有八层耳翼相互交叠,每一层都收得很紧,嵌入皮肤的深度几乎一致。她学绳结时老师教过,这种极致对称的耳翼排布,只有长期练习古法绳结的人才能做到,每一层的收力误差不能超过半毫米。
这不是激情杀人。
这是计划好的。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她问。
“王建国,四十一岁,房产中介。”小周翻着笔记本,“三年前负责这片区域的旧改谈判。”
苏穗的目光从绳结移到死者的脸上。皮肤青灰,嘴唇发紫,但面部没有明显的挣扎痕迹。要么是死后才系的绳结,要么是在死者丧失反抗能力的情况下系的。
“死因呢?”
“法医组的人刚到,还在路上。”小周顿了顿,“苏姐,有个事……死者脖子上那个结,我们没人见过。拍照上传问了几个老同志,都说没见过这种结型。”
苏穗没有回应。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手电,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照片。最后一掌距离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绳结的中心——在层层叠压的结构最深处——她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很小的、几乎被丝线掩盖的……麦穗形状的耳翼。
麦穗结。
绳结里最基础的结构之一,寓意丰收和希望。但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麦穗结的结构特征是“越拉越松”,和眼前这个勒进皮肤、锁死脖颈的绳结完全相反。
一个松,一个紧。
一个打开,一个锁死。
这两个相反的结构,被编进了同一个结里。苏穗忽然明白,这不是随机选择的结型,凶手在传递信息。
“法医到了吗?”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逆光里,一个高瘦的人影提着银色金属箱走来,深灰色风衣的衣角被夜风吹起,却丝毫不乱。他走得不快,脚步踩在碎砖上,却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像是天生就懂得如何不打扰这死寂的现场。
温玉辞。
他们在同一个系统共事两年,交集仅限于案件汇报和尸检报告签字,苏穗对他的印象始终没变:话少到惜字如金,尸检报告却写得比教科书还严谨,永远和所有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连同事聚餐都很少参加。
“温法医。”她站起来,让出位置。
“苏警官。”
他的声音和本人一样,克制,平静,不带多余的情绪。他蹲下来,打开金属箱,戴上手套。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做过几千遍。苏穗注意到他戴手套的方式:先右手,再左手,再用右手依次按压左手指缝,确保贴合。
温玉辞检查了死者的瞳孔、口腔、指甲缝,然后注意力落在了那个绳结上。
他看了很久。
手指在绳结上方悬停一瞬,没有触碰,却像认出了什么。
“温法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