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驴也安静了。驴耳朵竖着,鼻孔收缩,整头驴缩成了一块灰色的石头。
她侧过头,从崖壁的缝隙间往下看。
下面是铁线。铁丝网沿着山脊拉过去,网上的铃铛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铁丝网后面有一条路——巡逻路,比她脚下的裂缝宽十倍,平坦、笔直、铺着碎石,可以跑马。
路边每隔十丈插着一根木桩,上面挂着灯笼——白天不点,但那是夜间的标记。
路上有人在走。
四个。制式铠甲,长刀,皮靴。走得很整齐,步子一致,间距固定。标准的巡逻队形。领头的人手里拿着一面小旗——黑底白字,看不清写的什么。
他们走的方向——正是她要绕过去的方向。
巡逻队从她脚下的崖壁正下方经过。最近的时候,她能看清领头那个人的脸——方脸,刀疤,面无表情。他在说话,嘴巴在动,但声音被风吹散了,只听见几个零碎的音节:"……换防……卡哨……"
陆七八屏住了呼吸。
她不知道巡逻队会不会抬头看。理论上不会——谁会往悬崖上看?但理论是理论。如果刚好有一个人抬头了呢?如果刚好有一阵风吹掉了崖壁上的碎石,引起他们注意了呢?
没有。
巡逻队走过去了。铃铛声和皮靴声渐远,最终消失在山风里。
她等了一刻钟。
一刻钟里,崖壁上只有风的声音和驴偶尔喷鼻子的声音。她的左手攥着草根,手心里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
确认没有第二队之后,她才继续走。
崖壁在这里变宽了。
裂缝不再是细细的一条——变成了一个半人宽的石台。石台外面是悬崖,里面是崖壁。石台上有雪——薄薄一层,被风吹成了波浪形的纹路,像冻住的水面。
陆七八终于能直起腰了。
她靠在崖壁上,大口喘气。气从嘴里冒出来,一团一团白雾。左手的手掌在流血,她撕了衣角的一条布,重新缠上。右手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寒气核心在扩散。
她能感觉到那个点变大了。
昨天只有指甲盖大小。现在——可能有拇指盖那么大了。冷得像一块烧红的铁反过来——不烫,但冷到灼痛。那个点在右肩深处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种沉闷的、从骨头里传出来的钝响。
她坐下来,背靠崖壁。
算了一下。
三天。从今早逼住寒气算起,已经耗去大半日。最多还剩两天。
老头给的肉干和水还能撑两天。雪线莲的花期到腊月二十七,还剩四天。
时间不对。
她需要在两天内到达冰壁,但从这里到冰壁——按照老头的地图,至少还有两天的山路。如果路好走的话。但路不会好走。山势越来越高,雪越来越厚,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
而且铁线绕过了,前面还有别的——北凉军不会只靠一条铁线封锁整片山。铁线只是第一道。后面还有卡哨、巡逻、暗桩。
陆七八站起来。
不能坐太久。坐久了身体会冷透。冷透了就起不来了。
石台在延伸,一直通到前方的一个拐角。拐角后面是什么?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