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七八低下头。看地上的雪。雪很薄,盖不住土。土是黑的。
"我从小在渡口长大。"她说。"我没见过铁。没闻见过铁锈味。没听说过老刘。没听说过四十七个人。"
"你师父没让你看。"
"他让我看了什么?"
"他让你看了他想让你看的。"老头说。"船、水、鱼、渡口、练剑。干干净净的。像一幅画。"
"但那不是真的。"
"是也不是。"老头说。"船是真的。水是真的。鱼也是真的。但渡口不只是那些东西。渡口底下还有别的东西——你师父把那些东西藏起来了。不让你看。"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你还小。"
"我现在也不大。"
"你现在不小了。"老头说。"你现在看到的,就是渡口本来的样子。"
陆七八没说话。
荷花、冰面、偷鱼挨骂,都是真的。但渡口底下还有铁锈、血、断指、藏银,以及纸条上的"余者——留"。
"师父——"她说。"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告诉了你。"贺长风突然开口了。
陆七八转头看他。
"他说什么了?"
"他说——"贺长风从门框上直起身。"他说过渡口不渡人。你记得吗?"
陆七八记得。
落鸦镇。白秀才用茶水写了四个字:渡口不渡人。
"渡口不渡人。"她重复了一遍。
"师父的字。"贺长风说。"白秀才认得。我也认得。四个字——渡口不渡人。"
"什么意思?"
"渡口渡的不只是人,还有铁、银子、消息和命。"
陆七八站在那里。
雪落在她的披风上。一层薄白。
"所以——"她说。"青瓷渡从根上就不干净。"
"不完全是。"贺长风说。
"别说不完全。运军械、砍人手指、扣人妻儿、藏银子——这些事青瓷渡都做了。"
贺长风沉默了。
"不是从根上。"他说。"天启元年刚建渡口的时候——是干净的。只有三条船,运粮食。"
"后来呢?"
"后来仗打起来,北凉军要铁,顾家出钱,闻彻找人。师父——"
"师父选了钱。"
"他选了渡口上的人。"
"那和选钱有什么分别?"